神秘不神秘,对他没什么实际用处。
既不能换成钱,也不能带来直接帮助,实物留在手里,反倒是件占地方的旧物。
好在系统看重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值多少金银。判定一过,次数照给,东西也不用交。
能触发系统判定、白得几次机会的情况,实在太少了。
“叮!”
“判定通过。抽奖次数增加三次,此物归宿主所有。”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方毅眼睛骤然一亮,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从脊背直冲后脑。
三次!他本来以为最多也就一两次,没想到系统对这件东西的评价这么高。
没有比这更意外的收获了。
加上之前攒下的次数,离触发十连抽的门槛,又近了一大截。
系统的余音在脑中消散时,方毅正好听见罗教授在边上叫他的名字。
方毅稳步走过去,在罗教授身旁站定。
他取出一副白手套戴好,从老人手里接过那件青铜器物。
指尖推了推下方能够滑动的部分,他转向四周的人群。
“上面刻着刻度,下面这个能左右移动的部件,我们暂时叫它‘游标’。”
他将器物侧转,让左侧两道铜臂露出来:“这两片之间,可以紧紧卡住要测量的东西。”
“各位不妨想一想,在算术和工程制造里,有没有什么工具和它长得像?”
话音刚落。
罗教授等人还没来得及细想,地宫一角就响起一个急促的嗓音。
“是游标卡尺!”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说话的是个年纪轻轻的研究员,戴着眼镜。
被这么多视线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随即又鼓起勇气接着说:“我专门研究数学,在研究所经常做测绘,游标卡尺是每天都要用的工具。”
“上面有刻度,下面带游标,再看这构造,根本就是卡尺的样子啊。”
……
这短短几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地宫里骤然安静下来,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人们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游标卡尺?对九门那些常年在底下活动的人来说,这名字或许陌生。
但罗教授和他带来的学者们,再熟悉不过了。
确实!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刻度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材质是古朴的青铜,其他部分,那滑动的结构、夹持的设计,简直如出一辙。
前面两点的差异,不过是时代限制留下的痕迹。
真正撞击众人思绪的,是这器物背后透出的原理。
游标卡尺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在这座墓被打开之前,所有文献记载都把它归到几百年前的西方。
土腥气混着陈旧的凉意,在地宫深处慢慢沉淀。
罗教授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青铜物件冷硬的表面时,呼吸收紧了。
几道视线悄悄汇聚过来,空气里只剩下寂静。
“真是……不得了。”
他喉结动了动,嗓音压得又低又涩:“外边总挂在嘴边的那项创造,咱们的祖先,早了整整十个百年,就已经攥在掌中了。”
边上有人低声应和,话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抖动:“得让天下人都晓得。”
“我这就去详详细细地记下来,咱们脚踩的这片泥土下面,沉着多深的根。”
另一人没接话,目光却转向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方毅:“还是方先生眼光独到。我头一眼看见它,只以为是件普通的旧铜器。”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凝重的气氛松动了几分:“常年在底下走动的人,谁没几分识物的能耐?方先生这份眼力,倒像是从泥土里浸出来的。”
“该记他一功。就是不知道……之前说他私下掘墓的那桩举报,眼下还算不算数?”
“你这人,怎么净想着坑自己人?别家的拥趸都是护着捧着,你们倒好,整天琢磨怎么把他往里头送。”
低低的交谈声嗡嗡响着,却半点没钻进罗教授的耳朵。
他整个人的心神都浸在了那柄尺子里。
刻度分明,机巧暗藏,这模样,本不该出现在那个年月。
西汉将尽的年代,工匠的手,如何能凭空造出这般跳出了时光轨迹的形制?像有一整段漫长的演变被悄然抹去,只留下这枚熟透的果子,孤零零地挂在早已枯寂的枝头。
他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王莽这个人。”
罗教授慢慢开口,像在理一团缠乱了的线:“前半辈子,和寻常高门子弟没什么两样。可一旦权柄在手,整个人就变了。”
“改田亩之制,废奴役之律,推行新法……一桩一件,都踏在了时代的前头。”
“如今再加上这柄尺。”
他话音停了停,声气沉了下去:“倒真像是……生来便看见了百年后的光景。”
旁边跟着的年轻助手迟疑了一下,细声插话:“网络上有一些说法,猜测王莽……会不会是从未来回去的人。”
几位学者听见这话,脸上浮起淡淡的苦笑。
墓室中沉滞的空气,被这句言语撬动了一丝。
穿越?时光逆流?终究是荒唐无稽的幻想。
他们摇着头,将这不着边际的想法从脑海中驱散。
罗教授也微微扬了扬嘴角,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些许。
他亲手将那柄青铜尺放回铺着暗红软缎的木匣,扣上匣盖,朝身旁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对方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捧起。
随后,罗教授的视线重新落向那具静默的石棺。
最重要的发现已经握在手中。
待回到地面,这柄青铜尺必将引发学术界的震动,它不仅是一件古物。
棺内幽深,像还蛰伏着更多未曾吐露的隐秘。
工作人员将青铜卡尺收妥后,罗教授的目光再次探入石棺深处。
棺内布置相当简单。
除了一身曲裾深衣与方才盛放卡尺的木匣,再无别物。
罗教授的视线在那袭衣物上停留了许久,忽然弯下腰,右手极其缓慢地伸向衣领的位置。
他的指尖顺着衣襟边缘徐徐向下移动,力道轻得如同触碰草叶上的朝露。
丝帛在指腹下微微下陷,又随着指尖移开慢慢回弹,这般细腻的按压既能探查有无夹层,又不会损及这千年古物。
当手掌移到衣袍中部时,触感忽然一变。
布料下面传来坚硬的阻碍。
罗教授眼中骤然闪过锐利的光。
他立刻向身后示意,几位研究员迅速围拢过来。
众人协力托起衣襟两侧,只见深衣内衬里竟藏着一本纤薄的纸册。
那一瞬间,考古队成员们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向前探身,有人反复擦拭镜片,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早在蔡伦改进造纸技艺之前,西汉时期便已有粗陋的麻纸存世。
可那时造纸工序繁复,造价昂贵如金帛,朝廷文书仍以竹简为主,唯有极其重要的记载才会落于纸面。
这册随葬的纸本,若非墓主贴身秘藏,便是安葬者有意留存。
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形,都是无可估量的珍宝。
研究员们的动作愈发轻柔。
两千多年的岁月足以让最坚韧的丝麻化为尘埃,更何况西汉麻纸质料本就脆弱。
六双手臂协同托举,终于将纸册平稳移入铺着软垫的托盘中。
灯光从斜上方倾泻而下,封面上显现出四枚隶书墨迹:
浮生梦忆
众人相互对视,眼中俱是惊疑。
沉吟片刻,一位鬓发斑白的研究员压低声音道:“这名字……倒像是私人手记。”
这句话道破了所有人的猜测。
若真是日记性质的记载,即便掺杂个人情感,也必将为那段扑朔迷离的历史投下一缕微光。
石棺内的空气都灼热了几分。
罗教授没有在标题上停留太久,很快将这本册子摊开。
它形似古时大臣呈给君王的奏章,展开后成为一条长长的卷轴。
卷面上清晰可见用隶书写下的密麻字迹。
担任解读工作的自然是学识渊博、堪称领域泰斗的罗教授。
待卷轴完全铺展,他便逐页阅读起来。
不出众人所料,这确实是一份类似日记的记录。
前面大部分篇幅都是王莽对过往人生的追忆,他如何在朝中任职,怎样得到伯父王凤与姑姑王政君的赏识,又怎样一步步登上高位,手握重权。
这些内容平淡无奇,史书上早有记载,在场众人早已熟知。
因此罗教授诵读时,包括方毅在内的所有人都静静听着,脸上不见波澜。
直到罗教授念出接下来那段文字,众人的神情才骤然变化。
“……元寿二年,天子崩逝,膝下无子,姑母遂执掌朝政。”
那晚我在混沌的睡意里浮沉,灵识挣脱躯壳,游荡在无边的虚空中,思绪穿透漫长岁月。
竟窥见了人间命数的流转,王朝盛衰的更迭,我将这番际遇称作千年一梦。
罗教授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宫陷入凝滞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睁圆了双眼,目光中充斥着惊疑与震动。
他们瞳孔微缩,胸膛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
这份《浮生梦忆》记述至此,初次令在场所有人感到心神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