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天然凹凸的岩石与泥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列整齐的灰黑色方砖,每一块都切割得方正严密,严丝合缝。
几位专家彼此对视,有人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这种变化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重新进入了人工修筑的墓道区域。
路线是正确的,下一处墓室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
那条骤然现身的黑色巨蟒,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
此番遭遇的险恶程度,远超以往探索数座古墓的总和。
一方面是那前所未见的庞大异兽,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地下危险的认知。另一方面则是与之对抗所背负的重量,牵系着上方整座城市数以万计的生命。
幸好,这次有方毅一同前来。
想到这一点,许多目光又一次悄然落向那个沉吟的身影,眼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后怕与庆幸。
沿着砖铺的通道继续向前。引人注意的是,道路两侧砖石的缝隙间,竟零零星星地生长着一些白色的小花。
看到这些花,罗教授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观赏,而是警觉。
古墓之中步步惊心,设计者往往绞尽脑汁布下各种致命的机关。
这些看似柔弱的花朵,极有可能暗藏杀机。
但这至少带来了一个积极的变化。
先前与巨蟒纠缠时,那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气味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即便已经走到这里,大多数人仍戴着口罩,像是那恶臭还顽固地附在鼻腔深处。
此刻所处的位置不仅远离了臭气的源头,还有零星的花卉生长,空气想必清新了不少。
队伍里一位刘姓教授率先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长长出了一口气。
“呼。”
“能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
他由衷感叹:“那样污浊的地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见他面色如常,神情放松,其余人也陆续取下口罩,试着深呼吸。
空气里浮动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与之前弥漫的浑浊气味完全不同。
赵狗蛋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朵白色小花,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嗅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然一晃,像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前扑倒,前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朵小花从他松开的指间滚落出去。
“小心……花不对劲!”
一声沙哑的警示让所有人寒毛倒竖。
视线齐刷刷聚焦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狗蛋身上。紧接着,众人本能地想往后退。
双腿却如同生了根。
一股迅速蔓延的麻痹感从脚底窜起,飞快地吞噬着力量。连抬起脚后跟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赵狗蛋的情形更为严重。许是手指直接碰到了花瓣,又或是那毫无戒备的深深一吸。
他的嘴角向一侧歪斜,唾液止不住地往下淌,两只手抖得厉害,活像冻僵的鸟雀在扑腾。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
他的脸正在变形。
一片青黑的暗影从皮肉底下渗出来,飞快地向整张脸爬去,如同夜色染透了窗纸。
这是中毒的迹象,且绝非普通毒物。否则不会来得这样快,模样这样分明。
一股木然的凉意正顺着小腿往上爬,像冬日的溪水漫过石滩,一点一点吞掉还能动弹的地方。
罗教授的嗓音绷得发紧:“快!手还能用,把备好的抗毒药剂取出来!再慢些,等那黑影爬到心窝,就什么都晚了!”
队员们虽有些慌,手脚却没停。
他们利落地从随身医疗包里抽出几支事先调好的药水。
世上毒物成百上千,模样千差万别,却总有些相似之处。
这些药水便是依着那些共通之处配制的。虽说不能解百毒,却能应付大多情形。
以往在墓穴里碰上机关暗毒时,它们常能挣得一线生机。
药瓶被迅速传到每个人手中。
没人迟疑,大伙仰头便把药液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漾开一点稀薄的暖意。
罗教授试着蜷了蜷脚趾,想探一探身体的回应。
他的脸霎时阴了下来。
“没用……”
旁边有人哑着嗓子开口,话音里透出灰心:“不但没解,连拖上一拖都办不到。刚才只是腿脚发木,如今……腰往下已经不听使唤了。”
类似的低语在人群里散开。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药水并未起效。
而那阴冷的麻木感,已经悄悄漫过了腰线,仍在向上侵蚀。
可以想见,等到它最终控制住双臂时,所有人便会彻底变成僵硬的偶人。即便那时寻得了解毒之法,也再无力施救了。
众人还在焦心寻思对策,旁边九门的老叔忽然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兵士,话音又急又沉。
“你们的药不顶事,试试我们的!”
“快,去翻那个黑布包袱,瓷瓶里装的解毒丸,每人吞一颗!”
生死关头,两路人马又一次携起手来应付眼前的绝境。
管行李的人急忙翻找起来,很快摸出了老叔说的瓷瓶。
药丸分到每人掌中。老叔仰脖咽下自己那颗,同时含混不清地对罗教授那队人念叨。
“要命的时候,到底还得靠我们九门祖传的法子。”
“你们研究所的器物是精巧,可撞上这种地底老坑里的祸患,土法子往往更管用。”
“要是这回靠这丸药救了大伙,往后可别再提押我们回去受审的话了。”
老叔对自家炼制的丹药信心满满,像已经瞧见这土方丸药起效、众人得救的场面。
等所有人都吞下药丸,静待片刻,恐慌却再一次弥漫开来。
情形不但没有好转,反倒更糟了。
原先只是腰腿失去知觉,此刻麻木感已蔓延到胸口。
照这势头,用不了一会儿,毒素便会攻入心脉,或是直冲头顶!
九门的解毒丸同样毫无用处,甚至比不上研究所配制的药水。
毕竟两者都没能生效,而药水至少容易下咽,还带点微甘。这丸药却像泥块似的,又涩又噎人。
……
接连几声闷响,队伍里不断有人瘫软在地。
毒性彻底发作了。
倒下的人与最早中毒的赵狗蛋情形相似,脸上罩着一层青黑。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他们的脸孔正不受控制地扭曲,嘴角歪向一边,唾液沿着下巴往下淌。
还能勉强站着的,只剩寥寥几个。
看那摇晃的模样,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考古队带来的医生费力地转动眼珠,瞪向老叔那边,舌头像打了结,声音断断续续挤出来:
“你们九门……祖传的土药……不是说专克古墓里的毒吗?怎么……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站着的人连舌头都硬了,说话只能一字一顿往外蹦。
老叔听了,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都这时候了……谁也别笑谁。”
“你们研究所那些宝贝机器……下墓前不是吹得神乎其神吗?说什么高科技……少不了。”
“怎么连花里有毒……都测不出来?害得大家……全栽在这儿。”
罗教授几人脸上发烫,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
问题确实出在那台检测仪器上。它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以至于众人放心地摘了防护,甚至有人还凑近深深吸了几口气。
否则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咚!”
又是一声闷响,罗教授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砸向地面。
后脑撞上石砖的瞬间,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机器终究靠不住,把命交给那些铁疙瘩,实在太冒险了。
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向所里打报告,必须改进设备,研制更可靠的防护手段。
可惜,这些念头都成了空想。
此刻所有人都瘫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静静感受生命力从体内一点点流失。
他们千辛万苦闯过巨蟒把守的通道来到这里,却没想到会败在一阵香气上。
罗教授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扭过头,望向方毅刚才站的位置。
只一眼。
他呼吸骤然停住,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方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倒下,也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他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平静如常。
罗教授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怎么可能?
为什么只有他没事?!
……
阴冷的墓道里躺满了人。
历史研究所的学者、工作人员,还有九门那些盗墓的,一个都没逃掉。
他们像被看不见的手推倒的草人,瘫在冰冷的石地上抽搐痉挛,模样狼狈不堪。
平日里受人敬重的老专家们此刻形象全无。可谁也顾不上体面,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连咽口水都做不到,更别说保住性命了。
那些白色小花散发出的香气,毒性之猛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虽然不是沾上就死的剧毒,给了众人服药的时间。但正是这份“不致命”,才更让人绝望。
考古队带来的精密仪器没有提前预警,准备好的解毒药丸全都像糖豆一样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