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的王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出北京城,如同一道惊雷,直奔关外的盛京。
而此刻的盛京,早已是暗流涌动。
多尔衮入关,连战连捷,最终定鼎北京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吹遍了这座大清的龙兴之地。
有人欢欣鼓舞,认为大清国运昌隆,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隶属于两黄旗的旧臣故胄,心中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摄政王……权势太大了!
大到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深夜,紫禁城的一处偏殿内,灯火被压得极低,只映出几张凝重无比的脸。
为首之人,正是两黄旗的重臣,索尼。
他身边围坐的,都是皇太极生前的死忠,图尔格、巩阿岱、锡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诸位,都听说了吧?摄政王……他已经拿下了北京城。”索尼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
“何止是拿下北京城!”巩阿岱一拳砸在桌案上,压着嗓子低吼,“他现在手握数十万大军,连吴三桂的关宁铁骑都对他俯首帖耳!北京九门,整个京畿,全换成了他两白旗的人!”
“他这是想做什么?他这是要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眼里还有皇上吗?还有先帝吗!他已经杀了先帝一个儿子了,还想怎么样?”
几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都是先帝皇太极一手提拔的心腹,对皇太极、对皇太极的儿子,有着近乎偏执的忠诚。
在他们看来,多尔衮如今的所作所为,就是不折不扣的奸臣行径!
索尼环视一圈,沉声道:“摄政王已经传令,要恭迎皇太后与皇上入关,迁都北京。”
“这哪里是恭迎?这分明是挟持!”图尔格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旦到了北京,那便是他的地盘!皇上和太后,就成了他手里的傀儡!到时候,他想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谁能拦得住?
如今的多尔衮,兵权在握,大势已成,他们这些留在盛京的残余势力,就像几只螳螂,根本挡不住那滚滚向前的车轮。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索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我们是大清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先帝将皇上托付给我们,我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大清的江山,保住先帝的血脉!”
“索大人,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索尼深吸一口气,凑近众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迁都,我们不能反对。这是阳谋,谁反对,谁就是不想入主中原,谁就是大清的罪人。”
“但是,等到了北京……”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到了北京,我们就去请太后和皇上降下旨意,历数睿亲王不臣之心,趁他不备,一拥而上在大殿上将他斩杀,共诛国贼!”
“以皇上的名义下旨?”众人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光芒。
对啊!
他们手里,还有皇帝这张最大的牌!
多尔衮再厉害,他也是臣!只要皇帝下旨,他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此计大妙!”
“只要我们联络好关内的旧部,振臂一呼,不怕没人响应!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起上前,保证能干掉他。”
“到时候,诛杀了多尔衮,拨乱反正,我等百年之后,才能有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几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尔衮伏诛,他们辅佐幼主,重振朝纲的光明未来。
索尼点了点头,最后总结道:“此事,必须先通禀皇太后。只要太后支持我们,大事必成!我这就去求见太后!”
……
慈宁宫内。
大玉儿听完索尼的密谋,心头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惹人怜惜的模样,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挤出几滴眼泪,用手帕轻轻拭去。
“索大人……诸位大人的忠心,哀家和皇上都铭记在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感动。
“有你们这些忠臣在,何愁大清江山不稳?先帝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得到皇太后的肯定,索尼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即跪倒在地。
“为太后分忧,为皇上尽忠,臣等万死不辞!”
“好,好……”大玉儿虚扶一把,“此事重大,你们且先回去,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等到了北京,哀家……会全力配合你们。”
“臣等,遵命!”
索尼等人千恩万谢,满怀着建功立业的憧憬,悄然退下。
直到殿门关上,脚步声彻底远去。
大玉儿脸上的那份“感动”与“欣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瘫坐在凤椅上,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诛杀多尔衮?
就凭你们这几个老东西?
大玉儿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在盛京皇宫里,用最粗俗的京城胡同话,把她所有心机和算计都骂得一文不值的男人。
那个眼神里没有半点情欲,只有看穿一切的冰冷和嘲弄的男人。
那个一提到“寡妇”、“儿子”,就会瞬间变得暴躁、狠戾,仿佛被触动了什么逆鳞的男人!
别人不知道,她大玉儿可是清楚得很!
现在的多尔衮,根本就不是以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十四爷了!
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什么大清江山,什么先帝血脉,他根本不在乎!
跟他玩宫斗?玩权谋?玩人心?
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清君侧”,是在“诛国贼”。
可在大玉儿看来,他们这纯粹是在厕所里点灯——找死!
一想到这里,大玉儿就吓得一个哆嗦。
她不能赌!
她和福临的身家性命,全都赌不起!
索尼这群人,以为自己是忠臣,可他们的“忠”,只会把自己和福临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
绝对不行!
大玉儿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辣。
忠臣?
在这个时候,最没用的就是忠臣!
能让她和儿子活下去的,不是索尼这群人的忠心,而是多尔衮的“欢心”!
她必须向那个男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对他,是“有用”的,是“听话”的,是绝对“无害”的!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推开那些刺绣女红,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自研墨。
她的手,稳得出奇。
没有丝毫犹豫,她提笔蘸饱了墨汁,将刚才索尼等人的密谋,人名、计划、时间、地点……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她写得很快,字迹却很清晰。
这已经不是一封信了。
这是一份投名状!
一份用自己昔日心腹的鲜血,染红的投名状!
写完,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直接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死。
“来人!”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主子。”
“立刻把这个,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京!送到摄政王手上!”
大玉儿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告诉信使,就说……哀家和皇上,在盛京,日夜盼望着王爷!”
“奴才……遵旨。”
太监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大玉儿缓缓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索尼那些人,已经彻底不是一个阵营了。
她亲手,将自己最后的羽翼,送上了断头台。
但她不后悔。
为了福临,为了自己,别说一个索尼,就算把整个两黄旗卖了,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
几天后,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何雨柱拆开了那封来自盛京的加密急信。
信纸上,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媚意的字迹,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
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
当看到索尼等人密谋,要到北京后,请皇帝下旨诛杀他时,他甚至没感到任何意外。
这帮老顽固,不这么干才奇怪了。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这封信的内容,竟然是这整个密谋的详细告发时,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讥诮和冰冷。
“呵……呵呵……”
“大玉儿啊大玉儿,你还真是……一点都没让我失望啊。”
何雨柱将信纸随手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宝座里。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女人在写这封信时,是何等的果决,何等的冷酷。
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心腹班底。
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可以背刺任何人!
“索尼啊索尼……”
何雨柱拿起那张写满了名字的信纸,在指尖轻轻弹了弹。
“你的忠心,终究是错付了啊!”
你以为你效忠的是先帝血脉,是孤儿寡母。
可你效忠的那位“寡母”,转头就把你卖了个干干净净!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殿外,看着关外盛京的方向。
他对着身后的亲兵统领,下达了一道命令。
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传令下去,让豫亲王的人动手,咱们也玩玩劫道儿。”
“在他们入关的路上设伏。”
“两黄旗那些谋反者,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