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车厢里闷得像个烤箱。
侯亮平没有开空调。车窗紧闭。
热浪裹挟着劣质真皮座椅的塑胶味。往鼻腔里钻。
他双手死死抠着塑料方向盘。
指甲嵌进接缝里。骨节泛出一层惨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结的蚯蚓。
电话贴在满是汗水的侧脸上。嘟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亮平？”
钟小艾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着京城机关大院里特有的沉稳。背景音很安静。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一团破棉花堵死了。
憋了半天。眼眶猛地酸胀。
“小艾。”
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劈了叉。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我走不下去了。在汉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钢笔被放下的轻响。
“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去查欧阳菁的案子了吗？”
钟小艾的语气严肃起来。
侯亮平猛地松开方向盘。
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仪表盘上。
砰。塑料面板发出一声闷响。灰尘震了起来。
“查不下去！没法查！”
他扯着领口。把风纪扣一把拽开。纽扣崩断，掉在脚垫上。
“林御那个疯子。他把京州城市银行吞了！”
侯亮平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他连揉都没揉。
“我们冲进档案室。纸质账本全进了碎纸机。”
“他砸了一百五十亿填了烂账。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窟窿全做成了商业亏损。”
他咬着牙。牙齿磨出咯吱的响动。
“合法。全都是合法核销！连个违规的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来！”
钟小艾在那头皱了皱眉。
“他这是掩盖犯罪证据。你们可以申请强制介入服务器。”
“介入个屁！”侯亮平吼出声。
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
“那排服务器连着全省几十万工人的工资。连着几十个重点工程的资金链。”
“我拔一根网线。明天汉东的几大银行就得挤兑破产。”
侯亮平瘫在驾驶座上。
脊背上的冷汗把衬衫贴在了皮座椅上。湿腻发麻。
他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觉得一阵眩晕。
“小艾。他不是在做生意。”
侯亮平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用钱。绑架了整个汉东的官场。”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侯亮平越说越急。心里的憋屈像泄洪一样喷涌而出。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现在被我戴了手铐。”
“李达康连个阻拦的动作都没有。他为了保住那个百亿的新能源项目。亲手把银行拱手送给了林御。”
“他为了政绩。连老婆都能卖！”
侯亮平抓起车里的矿泉水瓶。用力捏着。塑料瓶发出咔咔的噪音。
“沙瑞金呢？省委一把手。”
“前几天在常委会上拍桌子要拆分油气集团。”
“林御发了个跨省搬迁的通告。汉东的股市十分钟就崩了。财政厅的警报器响了一下午。”
侯亮平冷笑了两声。笑声比哭还难听。胸腔剧烈震动。
“结果呢？沙瑞金亲自跑到油气集团。向他低头认错。”
“他们签了特区协议。把油气集团变成了法外之地。”
“连省委组织部都插手不进他的企业。”
侯亮平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向副驾驶。
水瓶弹了一下。掉在沾满泥土的脚垫上。
“我拿着法律条文。去对付一个拉动全省经济的财神爷。”
“我手里的搜查令。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搓着。
指缝里全是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
“林御把一切都算死了。”
“他没犯法。他只是用资本的体量。把所有的黑钱洗白。把所有的证据碾碎。”
“沙瑞金防着我。李达康恨死我。汉大帮的人巴不得我死。”
侯亮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我在这里。成了一个到处咬人的疯狗。”
“一个拿着塑料剑挑战风车的傻子。”
“一个多余的小丑！”
桑塔纳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侯亮平粗重的喘息声。
电话那头。京城。
钟小艾坐在中纪委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办公室里开着恒温空调。凉爽舒适。
她听着丈夫崩溃的哭诉。脸色越来越沉。
手里的红蓝铅笔被她捏得紧紧的。笔杆硌着手指生疼。
她从小在京城的高干大院里长大。习惯了权力的向下碾压。
这辈子都没见过侯亮平这样绝望过。被一个地方上的商人逼到这种地步。
骨子里的傲慢。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像浇了一桶汽油。烈火蹭地窜了上来。
“他用经济大局压你。”钟小艾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沙瑞金和李达康怕担责任。不敢动他。”
她冷哼了一声。
“一个国企老总。真把自己当成了割据一方的诸侯了。”
钟小艾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开。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京城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亮平。你把腰板给我挺直了。”
钟小艾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进桑塔纳闷热的车厢。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反贪局的牌子。容不得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来踩。”
侯亮平放下双手。眼底的红血丝依然密布。
“没用的。他背后的盘子太大了。没人敢动。”
“汉东没人敢动。不代表京城没人敢动。”
钟小艾眼神锐利。
她习惯了那种用红色电话解决一切问题的绝对行政力量。
地方上的Gdp。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串需要服从大局的数字。
谁敢刺头。就把谁按下去。这才是京城定海神针的规矩。
“他再有钱。也就是个企业。也要受国家部委的管辖。”
钟小艾转过身。走到红木衣帽架前。
伸手拿下自己的深色风衣。
风衣的衣角划过半空。发出唰的一声轻响。
“你留在汉东。哪也别去。”
钟小艾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杀伐气。
“反贪局的案子。你继续盯着。”
“我倒要亲自飞过去会会。”
她把风衣搭在臂弯上。拿起桌上的牛皮公文包。
包扣咔哒一声扣死。
“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到底有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