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塑料壳和两节干电池弹飞出去。
在硬木地板上到处乱滚。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祁同伟站在电视机前。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右胳膊的石膏坠在脖子上。绷带勒进皮肉，磨出一道刺眼的红印。
电视屏幕彻底黑了。中间凹陷出一个惨白的蜘蛛网裂纹。
但赵东来那张满面红光的脸。还在他脑子里来回晃荡。
赵东来反了。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市局一把手。被林御五百辆车直接买断了骨头。
省公安厅的权力。被一记重拳硬生生砸成了两截。
祁同伟用完好的左手撑着真皮沙发。慢慢坐下。
双腿发软。膝盖骨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咬紧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的响动。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走到红木办公桌前。他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的保密座机。
按下免提键。
拨通了京州交管局和周边几个县区公安分局的内线号码。
“我是祁同伟。”
嗓音沙哑干涩。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带刺的玻璃。
“市局的赵东来在搞形式主义。你们不要跟着瞎胡闹。”
“马上抽调路面警力。去查油气集团的物流车队和运输线。”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水晶烟灰缸。
“查超载。查危险品资质。查消防。”
“只要是带着油气集团标志的重卡。全都给我扣下来。贴封条。”
祁同伟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喷在塑料话筒上。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行。马上执行！”
啪。他切断了通话。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着底下的捷报。
汉东104国道。收费站外的高速路口。
两辆崭新的黑白警用SUV停在路边的杨树荫下。
车漆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车顶的红蓝警灯没开。静静地趴着。
车窗降下一半。车厢里飘着一股新车特有的真皮气味。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
老警察坐在驾驶座上。掐灭手里的半截香烟。
烟蒂顺手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车载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响了一阵。传出省厅指挥中心下达的设卡指令。
副驾驶上。刚分来的年轻警员摸了摸真皮方向盘。
“师傅。省厅来指令了。让查油气集团的挂车。”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
老警察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他从警服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金色的Ic加油卡。
在仪表盘上磕了两下。咔哒。咔哒。
“查个屁。”老警察骂了一句粗话。
“那姓祁的在山水庄园干的那些烂事。脱光了衣服的视频网上满天飞。”
“拿我们当枪使？他也配？”
前几天全网爆炸的监控视频。基层警队私下里早就传疯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早把这个道貌岸然的厅长骂得狗血淋头。
老警察把油卡塞进中央扶手箱。
“咱们开着人家林董赞助的新车。油箱里加着人家的免费汽油。”
他伸手拍了一下年轻警员的后脑勺。没用力。
“昨天市局连自行车都快骑散架了。祁同伟人在哪？”
“现在让咱们反过头去扣人家的车。这叫背信弃义。老子丢不起这人。”
老警察伸手拧动车钥匙。
“把警务通关了。找个农家乐吃饭去。有人问就说这批新车要磨合检修。”
SUV发动。轮胎碾过石子。朝着反方向扬长而去。
下午四点。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光斑打在木地板上。
祁同伟坐在大班椅里。左手夹着一根烟。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受不住重力，掉在实木桌面上。散开一滩灰白。
桌上的电话死一般安静。没有一声响动。
两个小时了。没有任何扣车成功的汇报传回来。
祁同伟心跳开始加速。胸膛里像揣了一面破鼓。
他一把抓起听筒。重重按下林城分局局长的号码。
嘟嘟几声后。电话通了。
“车扣了几辆？”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阴冷。
“祁厅长……”电话那头的分局长支支吾吾。周围很安静，根本不像在现场。
“今天路面出了连环追尾。警力全抽调去疏导交通了。”
“没去设卡？”
“实在抽不出人手啊祁厅……您也知道最近基层任务重。”
啪。祁同伟砸下听筒。
呼吸变得急促。鼻翼剧烈扇动。
他接着拨通京州南城派出所的座机。
“我们所长高血压犯了。在医院挂水。现在的警车要维护保养，开不出去。”值班民警回得生硬。
甚至连句客套的解释都没多给。
啪。再次挂断。
祁同伟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握着听筒的左手滑了一下。听筒磕在座机边缘。
他连续打了八个电话。
交管局。治安大队。各个分局。
推诿。装傻。挂断。踢皮球。
借口五花八门。连拉肚子这种破理由都用上了。
整个汉东的警察系统。就像商量好了一样。
没有一个人去碰油气集团一根螺丝钉。
他这堂堂省公安厅长。名义上的全省警界一把手。
发出去的指令。连这间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门都出不去。
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一座没人搭理的权力孤岛。
底下的人拿了林御的钱。看了他祁同伟的丑闻视频。
他在基层警员的心里。早就是一摊发臭的烂泥。没人愿意再陪他演戏。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办公室副主任程度端着一份蓝皮文件走进来。
程度没敢抬头看祁同伟的脸。
他眼神闪躲。视线盯着自己的皮鞋尖。步子迈得很轻。
走到桌角。把文件放下。
“祁厅。这是下个月的省厅排班表……”
祁同伟死死盯着程度。
“程度。”他嗓音劈了叉。带着绝望的嘶哑。
程度打了个哆嗦。双手死死贴着警裤的裤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祁同伟是个笑话？”
程度额头冒出细汗。反着白光。
“没有。祁厅。我不敢。”
他往后退了一步。皮鞋后跟绊在地毯边缘。身体晃了一下。
那种敷衍了事和敬而远之的味道。根本藏不住。
祁同伟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口。
砰！
茶杯砸在实木门框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几片茶叶贴在墙裙上。
程度吓得抱住脑袋。转身拉开门就跑。连门都没关严。
走廊里传来他慌乱的脚步声。
夜深了。
晚上十一点半。
祁同伟走出省公安厅大楼。大门外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没叫司机。左手拉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
钻进驾驶室。
右胳膊的石膏磕在方向盘下沿。一阵闷痛。
他咬着牙点火。单手吃力地打着方向盘。
车子驶入京州空旷的街道。
路灯昏黄。光影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过。
他脑子里全是这几天遭受的屈辱。
被林御的保镖按在车前盖上吃灰。脸贴着冰冷的金属。
山水庄园的淫乱视频被挂在网上示众。剥光了他的底裤。
现在。连他亲手带出来的队伍。都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拼死拼活爬上来的副省级梯子。全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越野车开进高档别墅区。
停在自家别墅的车库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祁同伟推开车门。
拖着沉重的步子。左手掏出钥匙。插进防盗门锁孔。
手抖。转了两下才对准位置。咔哒。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玄关的一盏小壁灯亮着。光线昏暗发黄。
一股浓重的女士香烟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祁同伟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皮鞋随手扔在地上。翻倒了一只。他没去扶。
他抬起头。
客厅中央的红木沙发上。
坐着一个女人。
梁璐。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睡袍。
脸上的妆没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如纸。
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摩尔女士香烟。
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微弱的烟气往上飘。
照亮了她那张充满怨毒的冷脸。
祁同伟停下脚步。呼吸凝滞。
梁璐看着他。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从他打着石膏的右臂。扫到他颓废不堪的脸庞。
她扯动嘴角。
发出一声干涩的冷笑。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