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额前的乱发往下流。
砸进眼睛里。酸涩发疼。
高小琴呆呆地站在山水庄园的大铁门外。
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盖着法院鲜红的法警大印。
死死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把她和过去的奢华彻底隔绝开来。
十分钟前。
两名女法警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
从大厅那张昂贵的进口真皮沙发上硬拽了起来。
掉在地板上的手机被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她连一件挡雨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就被半推半搡地赶出了这片占地千亩的私人领地。
“高小琴。你现在是失信被执行人。”
带队的执行法官站在门内。隔着铁门看着她。
“这处庄园已经完成司法拍卖程序。现在属于汉东油气集团的合法资产。”
法官声音冷硬。公事公办。
“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妨碍我们移交场地。”
侯亮平坐上飞往京城的飞机。反贪局的干预彻底停止。
那把悬在油气集团头顶的政治保护伞。没了。
林御的资产管理公司。立刻露出了资本的獠牙。
三十亿的违规担保。成了要命的催命符。
没有政治阻力。商业违约流程走得飞快。
破产清算。资产冻结。强制法拍。
油气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苏婉儿把一份法拍成交确认书放在林御的桌上。
“林董。流拍了两次。我们按底价接手了。”
苏婉儿推了一下黑框眼镜。
“不到市场价的两成。”
林御靠在大班椅里。
手里把玩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派人去接管。”
林御把签字笔扔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把里面那些乌烟瘴气的包厢全拆了。高尔夫球场推平。”
“改成集团下属子公司的基层员工宿舍。”
法务部带着楚雄的内卫。监督着厚重的财务档案装车。
林御的要求很简单。榨干山水庄园的最后一滴油水。
高小琴曾经用来拉拢权贵的字画、古董、甚至名酒。
全部登记造册。交由拍卖行公开变现。
“林董说了。这些脏东西留在账上嫌碍眼。”
苏婉儿在电话里向法务总监下达指令。
“全部换成现金。打进新能源基地的建设账户。”
资本的转换冷酷无情。
那些见证过汉东高层荒淫和贪婪的奢侈品。
最终变成了吕州工地上购买钢筋水泥的货款。
曾经让汉东无数高官显贵流连忘返的山水庄园。
那些藏着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的隐秘房间。
在林御的资本账本上。只是一堆折旧贬值的烂砖头。
大门外。
高小琴穿着酒红色的真丝长裙。
雨水把裙子浇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身形。
冷风一吹。她浑身打着摆子。
上下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
她成了一个背负巨额债务的老赖。
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全部冻结。
连微信零钱都被法院划扣得一干二净。
她哆嗦着举起手机。屏幕上满是雨水。
大拇指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抹掉水渍。
滑了好几次。才解开屏幕锁。
她点开通讯录。
拨通了省城建委一个处长的电话。
那是她曾经在庄园高尔夫球场上。手把手教过挥杆的“老朋友”。
嘟声只响了一下。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传来。对方直接挂断。
她不死心。手指发抖着往下滑。
拨给京州商业银行的一位副行长。
电话通了。
“老张。借我两千块钱。我在庄园门口……”
“高总。别打来了。我快退休了。你想害死我?”
嘟嘟嘟。忙音刺耳。
高小琴靠在冰冷的铁门柱子上。
手机从耳边滑落。垂在身侧。
她引以为傲的交际手腕。她那八面玲珑的情商。
在冰冷的资本铁拳面前。像个荒唐的笑话。
没有了庄园做筹码。没有了钱。她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高官。躲她像躲瘟神。
她想起几天前。自己还踩着高跟鞋。冲进林御的办公室。
试图用美色和赵家的背景。逼林御让步。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
现在看来。林御看她。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雨越下越大。
她光着脚。高跟鞋在被拖拽的时候掉了一只。
另一只被她自己脱下来。扔在了路边的积水坑里。
脚底板被粗糙的沥青路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麻木了痛觉。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高小琴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
她重新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里最上面的那个号码。
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黑漆漆的一片。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里。
右胳膊吊着白色的医用绷带。石膏沉甸甸地压着脖颈。
桌上的手机亮起刺眼的光。在黑暗中嗡嗡震动。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按下接听键。
“同伟……”
高小琴嘶哑的哭喊声伴着风雨声。撞进祁同伟的耳膜。
“庄园没了。封条贴上了。”
她在大雨里嚎啕大哭。嗓子完全破了音。
“我名下的卡全封了。我连打车的钱都没了。”
“林御把我们逼上了绝路……我什么都没了!”
女人的哭声像一把带锈的锯条。
在祁同伟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锯出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肺叶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
侯亮平被逼走了。钟小艾也退了。
高育良闭门不出。连他的电话都不接。
整个汉东。没人敢动林御半根指头。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左手不断收紧。
指关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右臂的石膏传来一阵闷痛。
那是林御的保镖。在地下车库留给他的屈辱印记。
他堂堂汉东省公安厅厅长。被当成狗一样按在车前盖上。
现在。他心爱的女人在大雨里流浪。被逼成了乞丐。
他却连派辆警车去接她的权力都没有。
省厅底下的警察。早就不听他的使唤了。
祁同伟挂断了电话。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他站起身。
左手抓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用力撕成两半。
纸张碎裂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狼。退无可退。
行政手段没用。商业手段更是找死。
法律和规矩。在林御的资本帝国面前。全是废纸。
既然官场的规矩管不了你。
既然商业的围墙推不倒你。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祁同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
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额头青筋暴突。
眼底烧起两团亡命徒才有的疯狂火苗。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左手输入密码。咔哒。
拉开厚重的钢板柜门。
从最底层摸出一部不记名的老款诺基亚手机。
塑料外壳透着冰凉的触感。
这是他当年在缉毒一线时。留下的暗线联络工具。
只有极少数见不得光的人。才知道这个号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吐在黑暗中。
大拇指在带背光的按键上。按下了一串长长的境外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了。
“是我。”祁同伟嗓音沙哑。透着浓重的杀气。
“我要一个人死。在汉东。”
他看着窗外玻璃上的雨滴。
“无论多少钱。无论用什么办法。我要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