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电子警报声。穿透了财政厅的走廊。
滴——呜——滴——呜。
像一把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人的耳膜。
省委一号办公楼。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板磕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墙皮震落了一点白灰。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省长和财政厅长冲了进来。
两人连门都没顾上敲。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步伐杂乱。
财政厅长是个胖子。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完全湿透。紧紧贴在后背的肥肉上。
汗水顺着他谢顶的脑门往下滚。流进眼睛里。他连擦都没敢擦。
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A4纸报表。
纸张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死褶。在空调风里哗啦啦直响。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的红蓝铅笔还保持着批阅文件的姿势。笔尖悬在半空。
他看着冲进来的两个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沙书记！”财政厅长嗓子彻底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冲到办公桌前。把那沓报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出大事了。林御的搬迁声明一发。全省的财政盘子崩了！”
沙瑞金扔下铅笔。木杆磕着桌面。当啷一声脆响。
他抓起那份报表。
第一页的红色曲线直插谷底。刺眼。
“国有四大行。加八家商业银行。”财政厅长撑着桌沿。大口喘气。
“就在刚才的五分钟内。同时锁死了汉东省内所有的政府基建贷款账户。”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银行抽贷了。”
“所有的供货商。水泥厂、钢材厂、设备厂。全疯了。”
财政厅长指着报表上的第二组数据。手指在发抖。
指甲盖毫无血色。
“他们拒收任何商票。要求市级工程现款现结。不给钱直接拉闸走人。”
旁边的省长脸色惨白。像一张受潮的黄纸。
他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绞在一起。
“沙书记。油气集团占了汉东四成以上的税收。”
省长声音干哑。像在嚼一把干沙子。
“他们一走。地税国税的盘子瞬间空了一半。”
“下个月。全省三十万公务员和教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
沙瑞金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抡起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发不出工资。
这是一个省委书记的死穴。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光明峰项目。停了。”省长继续汇报。像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书。
“几十个百亿级的重点工程。资金链全部断裂。十几万建筑工人拿不到钱。”
他看着沙瑞金。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惧。
“他们要是闹起来。冲上街头。汉东的治安会彻底失控。”
话音刚落。
办公桌上。那排红色的保密座机。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三部电话同时在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心烦意乱。
沙瑞金伸手。抓起中间那部电话的听筒。
放在耳边。
“沙书记！”李达康暴躁的吼声从听筒里砸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光明峰的塔吊全停了！工人们在砸项目部的门！”
李达康喘着粗气。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金属敲击声和叫骂声。
“油气集团要是走了。京州的Gdp就得倒退十年！”
李达康顾不上什么上下级规矩了。嗓门大得惊人。
“省委的那个拆分决议。赶紧收回成命啊！”
“京州死不起啊书记！”
沙瑞金没说话。
他直接按断了通讯。拿起第二部电话。
“沙书记。我是易学习。”
刚刚上任吕州市长没几天的易学习。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焦急。
“吕州的新能源基地大门落锁了。重型机械全在往挂车上装。”
易学习叹了一口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市里刚签好的几百家配套企业。现在全嚷嚷着要退地退款。”
“林董这一走。吕州刚燃起来的火苗。直接被浇灭了。”
挂断。
拿起第三部。
“沙书记。林城重工停产了。油气集团撤资。外商跟着跑了……”
沙瑞金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
砰。
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底座在玻璃台板上滑出半米。
电话不响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隐隐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呜咽声。
沙瑞金双手撑着办公桌。慢慢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一声僵硬的弹响。
他觉得双腿发软。脚底像踩在泥沼里。使不上劲。
他迈开步子。走到落地窗前。
初秋的阳光很亮。照在省委大院外的街道上。
马路上已经堵成了一锅粥。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焦躁。杂乱。
那是恐慌的市民和投资者在疯狂逃离。
远处的街角。一家商业银行门口。
排起了长长的长龙。挤满了要求提现的储户。
人头攒动。甚至有人在推搡保安。
沙瑞金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
在绝对的资本雪崩面前。像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本想用行政铁拳。给这头野兽套上笼头。
把林御的权力打散。分给底下的人。
他以为林御会抗议。会妥协。会在会议桌上讨价还价。
结果。这头野兽根本不按规矩出牌。
林御直接掀翻了整个汉东的饭桌。把所有人的饭碗砸得粉碎。
用脚投票。资本大逃亡。
经济是一座城市的底座。
底座塌了。上面建的任何政治大厦。都会摔得粉碎。
沙瑞金闭上眼睛。
手心满是冷汗。湿腻腻的。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一旦上报京城。
引发这么大的经济动荡。引发几省之间的恶性抢夺。
上面不会听他解释什么财阀干政的政治理论。
中央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是老百姓安居乐业。
他如果不能在一小时内平息这场灾难。
上面就会直接派联合调查组下来。
摘了他的乌纱帽。拿他开刀问斩以谢天下。
政客的体面。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沙瑞金睁开眼。
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他咬紧后槽牙。牙齿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
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夹克。
胡乱套在身上。拉链都没顾上拉。衣角在风里晃荡。
“沙书记……”省长看着他。一脸错愕。
沙瑞金没有理会。
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步子沉重杂乱。
他一把拉开沉重的橡木门。
对着外面走廊里正在擦汗的白秘书大吼。
声音嘶哑。带着无可奈何的彻底屈服。
“备车。”
“去油气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