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李达康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热僵了一瞬。眉头迅速拧成一个疙瘩。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全京州出了名的懒政干部。
每天掐着表下班。抱着个天文望远镜去少年宫看星星。
大风厂的雷爆了,这小子连个安置方案都拿不出来。
这种百亿级别的突击攻坚战,交给他牵头?
李达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老林,这人不顶事。”李达康双手撑着办公桌。身子往前压。
领带垂下来,扫在散落的文件上。
“这小子拨一拨转一转。胸无大志。平时连个信访窗口都弄不明白。”
李达康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要是缺人手,我让常务副市长亲自上。或者市局赵东来兼任也行。绝不耽误进度。”
林御端着白瓷茶杯。没说话。
温热的蒸汽扑在鼻尖。带着淡淡的涩味。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瓷底磕在玻璃台板上。当啷一声脆响。
“我就要孙连城。”林御看着李达康。语气很平。不容置疑。
李达康腮帮子鼓了鼓。
一百亿的投资就摆在桌面上。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
他咬紧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的声响。
他没得选。地皮已经交出去了,资金还没进账。
李达康转身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用力按下秘书的快捷键。
“给孙连城打电话!让他马上滚到我办公室!”李达康对着话筒低吼。
唾沫星子喷在黑色塑料上。
“十分钟不到,让他立刻卷铺盖回家看星星去!”
啪。听筒重重砸回座机。
电话线晃荡了两下。
李达康喘了两口粗气。从桌上摸出半包干瘪的香烟。
抽出一根。打火机点了两次才冒出火苗。
烟草燃烧的焦味在办公室里散开。勉强压住了昨夜残留的酸臭。
“老林,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李达康吐出一口灰白色的浓烟。
“他听话。”林御靠向沙发靠背。
真皮垫子往下陷。发出细碎的皮革摩擦声。
“他没野心。不抢权,不揽功。最关键的是,他不敢乱伸爪子。”
林御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这个百亿项目,不需要一个自作聪明的外行来指手画脚。”
“我只需要一个按时盖章、帮集团扫清行政障碍的工具人。”
李达康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烟灰掉在红木桌面上。散成一小团。
林御没给他琢磨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
“李书记。目光放长远点。”
林御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份蓝色企划书。封皮上的烫金字体反着光。
“固态电池一旦量产。京州的产业格局就要大洗牌。”
“传统重化工业的产能会被强行压缩。高新制造业的比重会直线飙升。”
林御的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穿透力。
“上游的锂矿提纯、正负极材料加工。中游的电芯自动化封装。”
“下游的新能源汽车装配、大型储能电站建设。”
“这是一条横跨十几个行业的超级产业链。能吞掉无数的资金和劳动力。”
李达康夹着香烟的手抖了一下。
他赶紧把烟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脑子里飞速运转。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旦基地投产。全省一半的工业命脉,都要靠京州的新能源基地来供血。”
林御盯着李达康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李书记手里的Gdp。不是百分之十的增长。”
“是翻倍。”
翻倍。
这两个字像一柄大铁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胸口上。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直接烧到了黄色的过滤嘴。
灼热的烟气烫到了嗓子眼。他剧烈咳嗽起来。
弯着腰,单手撑着膝盖,咳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林……咳……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李达康把烟头按死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市委能得到什么?你要什么?”
李达康不再绕弯子。直奔核心利益。
林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初秋的阳光穿透防爆玻璃,打在他的深蓝色西装上。没有一丝温度。
“政绩全归你。”林御看着外面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
树叶泛黄了。在风里微微摇晃。
“项目落地、招商引资、解决几万人就业的社会矛盾。”
“这些光环。足够你李达康去省委常委会上拍桌子。”
林御转过身。背光。脸庞大半隐在阴影里。
“连沙瑞金见了你,都得对你客客气气。”
李达康呼吸急促起来。鼻翼剧烈扇动。
“但京州以后的经济命脉。必须按油气集团的商业规矩来运转。”
林御的声音变冷。像掺了冰渣。
“政府的手,不准伸进我的盘子里。”
“谁敢打着行政管理的旗号干预市场。我就断了谁的供血。”
冰冷。霸道。毫不掩饰。
李达康坐在转椅上。后背出了一层毛汗。
纯棉衬衫黏在脊背上,湿冷发麻。
他是个纯粹的政治动物。太清楚这番话的分量。
林御这是要当京州经济的太上皇。用资本架空行政干预。
但李达康没得选。他也不想选。
大风厂的雷还没排干净。丁义珍留下的窟窿像个定时炸弹。
高育良在暗中像毒蛇一样盯着他。沙瑞金拿着反腐的利剑悬在他头顶。
他现在唯一能自保的。就是把京州的经济拉升到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高度。
用绝对的Gdp。去碾碎一切政治算计和派系打压。
有了这百亿实业托底。他在汉东就是不倒翁。
“好。”李达康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一整夜的久坐发软。他双手用力按着桌沿才站稳。
“油气集团在京州。就是绝对的商业特区。”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冒出狂热的光芒。
“你林御立规矩。我李达康给你扫清一切行政障碍。”
他挥舞着右拳。重重砸在手心上。
“哪怕是省委大院里的人想伸手。我也替你把爪子剁了。”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溅出。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签订什么纸面契约。
一场牢不可破的政商利益同盟。在烟味混杂的办公室里死死焊接在一起。
李达康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和京州市委的政治前途。彻底绑在了林御这辆狂飙的资本战车上。
叩。叩。叩。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声音很乱。透着一股气喘吁吁的慌张。
“进!”李达康转过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门把手被人猛地往下拧开。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壁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推门冲了进来。
他脚下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险些往前扑倒。
肥胖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两下。他赶紧伸出胖乎乎的手扶住门框,稳住重心。
孙连城身上套着件大了一号的浅蓝色短袖衬衫。
领口和后背全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肥肉上。
脑门上亮晶晶的全是油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答。砸在衣领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一路跑上楼的。两条腿还在发软打颤。
孙连城抬起头。
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咸汗。一脸懵逼。
他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后、满面红光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市委书记李达康。
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茶杯深不可测的油气集团董事长林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