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驶入油气集团总部广场。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橡胶挤压声。
太阳升得很高。广场上的花岗岩地砖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车门拉开。热浪扑面而来。
林御跨出车厢。大步走进总部大厅。
门禁自动放行。前台的几个小姑娘赶紧站直,大气都不敢喘。
专属电梯一路直达顶层。
金属轿厢门滑开。林御走向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李浩已经站在红木办公桌前了。
他今年四十五。头发像个许久没打理的鸟窝,油腻腻地趴在头皮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腋下死死夹着一卷皱巴巴的蓝图纸。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大拇指不停地搓着手背。
手背上的皮肤被他搓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红斑。
他紧张。在这个只讲人情世故的国企里,他轴得像块石头。
被前任总裁刘新建发配在冷板凳上坐了八年。没经费,没项目。
看到林御走进来,李浩猛地挺直腰板。
腋下的图纸滑落一半。他手忙脚乱地夹紧。
“林……林董。”李浩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叉。
林御没看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解开高定西装的一颗纽扣,在老板椅上坐下。
真皮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白玉娇走上前。把那个装满土地协议的银色密码箱放在玻璃台板上。
林御伸手。咔哒。拨开金属锁扣。
抽出一份盖着京州市委鲜红大印的文件。
手腕一抖。
文件贴着玻璃桌面滑了出去。停在李浩面前的紫檀木笔筒旁边。
“看看。”林御端起旁边的白瓷茶缸。
李浩愣在原地。他咽了一口唾沫。
把那卷图纸死死夹在腋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湿汗。
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文件。
翻开第一页。黑底粗体的大字撞进视线。
《光明峰核心区A、b、c地块无偿划拨及产业开发协议》。
右下角,李达康的签字力透纸背。市委的大印红得像血。
李浩倒抽了一口冷气。
黑框眼镜的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因呼吸急促而产生的白雾。
“林董……这是大风厂那边的三块地王?”他结巴了。
那片地,市价至少三十个亿。全京州的开发商都盯着这块肥肉。
“零地价。现在属于油气集团了。”
林御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梗。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这三块地归你管。”
啪。文件从李浩手里脱落,砸在桌面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老板椅里的林御。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归我管?我就是个搞电池研发的工程师……”
“没错。”林御把茶缸放下。瓷底磕出脆响。
“我要在这三块地上,建全球最大的固态电池研发生产基地。”
李浩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腋下那张发皱的蓝图,就是固态电池的初代构想。
他在实验室里熬了五年。提交了七次预算报告。全被打了回来。
刘新建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他是个不切实际的疯子。
现在,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董事长,要把三十亿的地皮砸在他头上。
“林董。”李浩咬着牙。性格里的那股轴劲又上来了。
他不肯骗领导。
“固态电池是个无底洞。材料提纯、电解质稳定性,哪一项都需要海量的实验。”
“想要量产,投入的钱是个天文数字。”
“需要多少。”林御手指敲击桌面。笃笃。
李浩喉结滚动。“光是买日本进口的无尘加工设备,加上第一批高精度材料,就得五个亿……”
“一百亿。”林御打断了他。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李浩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集团首期注资一百亿。”林御靠向真皮椅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像在说一百块钱。
“不设上限。财务部苏婉儿那边,你的拨款走最高级别的绿色通道。”
一百亿。
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李浩身上所有的憋屈。
“钱管够。人你自己挑。”林御伸手,食指点着桌面。
“从现在起,研发部和新能源基建办,你李浩一个人说了算。”
“看中哪个人,直接提拔。看谁不顺眼,当场让他滚蛋。”
林御盯着李浩的眼睛。
“我只要结果。未来十年的能源风口,汉东必须抢在所有外资前面。”
李浩浑身发抖。
两条腿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裤腿跟着一起抖动。
八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冷眼和嘲笑。
在这一百亿和绝对的人事大权面前,化作了翻江倒海的狂热。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眼球里布满血丝。
鼻翼剧烈地扇动着。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
“林董……”李浩双手死死抓住办公桌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泛白。
他猛地抽出腋下的那卷图纸。在半空中用力扬了一下。纸张哗啦作响。
“半年!最多半年!”
李浩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把第二代固态电池的量产样品,摆在您的桌上!”
“要是做不出来。您不用开除我。”
李浩咬破了舌尖。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自己从这栋楼的顶楼跳下去!”
军令状。没有官场上的推诿扯皮,只有纯粹的技术疯子的血性。
“我不要你的命。”林御看着他。“我要你把西方的新能源壁垒撕烂。”
“去办吧。”
李浩一把抓起桌上的地皮协议。和图纸一起死死抱在怀里。
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走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后跟。身体往前一个踉跄。
他猛地伸手扶住门框。头也没回,直接冲出了走廊。
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沉重的皮鞋声。
林御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机。准备给苏婉儿发注资指令。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安保队长楚雄快步走进来。黑色的战术背心紧绷着。
他脸上的线条很硬。眉头微微皱起。
“林董。”楚雄走到办公桌前。
“怎么了?”林御放下手机。
“一楼大厅出了点状况。”楚雄指了指墙上的大屏幕。
林御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红色的开关。
墙上的液晶屏幕亮起。画面直接切到一楼大厅的入口闸机处。
屏幕里,一个倔强的老头正堵在门禁正中央。
穿着一件洗得严重发白的旧款夹克。背驼。
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黄杨木拐杖。
拐杖底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用力戳着。咚咚作响。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围在三米开外。
形成一个半圆形。没人敢上前一步。
带头的保安队长拿着对讲机,急得满头大汗。
“这老头在门口堵了十几分钟了。”楚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说话,就是不让别人进出。底下的人怕他年纪大碰瓷,不敢强行动粗。”
林御看着屏幕。
目光落在那件褪色的旧夹克上。他认得这个人。
大风厂工人的主心骨。原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
陈岩石。
一个连赵家老爷子都敢实名举报的老革命。
林御关掉屏幕。画面变黑。
“陈岩石。”林御站起身来。
楚雄断掉半截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老检察长?”
林御没有回答。他走到衣帽架前。
伸手拿下挂在那里的西装外套。动作平稳地套在身上。
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衬衫的领口。
“林董,要不要我让内卫从后门把他架走?”楚雄问。
“不用。”
林御走向办公室大门。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老同志亲自堵门。规矩上,我得去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