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车队出发。
三辆车,都是灰鹫从北边渠道弄来的二手皮卡。车斗里,货——几捆布,几箱铁器,几袋粮食。布底下,是枪。
一队九个人,换了衣服。作战服不是制式的,颜色杂,磨损得厉害。脸上的神态也得换。不再是站着笔直的兵,是一伙跑单帮的武装。
陆沉坐在头车副驾。他现在的名字叫陆虎,南边某国来的,打了几年仗,散了伙,带着一帮弟兄讨生活。
路上,车开了四个钟头。
越往北,路越烂。
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路边开始出现烧毁的车——有皮卡,有卡车,壳子烧得焦黑,翻在沟里,没人管。
再往前,开始有人。
路边走着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看见车队过来,都往路边让,让得远远的。
“难民。”开车的灰鹫老手说,“从北边打烂的地方跑出来的。往南走的。”
陆沉看着窗外。
一个老人,背着一捆柴,站在路边。看着车队,眼神木木的。他身后,一个妇女抱着孩子,蹲在路边休息。
再远处,一个村子,塌了半边。墙上全是弹孔。
“这条道上,”开车的说,“去年一年,就打烂了十几个村子。”
车里没人接话。
中午,过一个哨卡。
哨卡是土垒的,横着两根拒马。七八个人守着,穿得乱七八糟,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枪倒都是长枪。
开车的减速,摇下车窗,递出去一沓钱和一个证件。
守卡的接过去,翻了翻,往车里看。
陆沉坐在副驾,没动,脸冲着前面。
“干什么的。”守卡的问。
“跑货的。”开车的说,“往北送布,回程拉皮子。”
“车上什么人。”
“雇的护卫。”开车的说,“这条道不太平,没护卫谁敢跑。”
守卡的又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后车车斗里坐着的几个人。
陆沉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
守卡的盯着他看了几秒。
“哪个部分的。”他问。
“南边来的。”陆沉说,口音换了,带着浓重的外族腔,“打了几年,没仗打了,出来讨口饭。”
守卡的哼了一声,把证件还回去,挥挥手。
拒马挪开,车过去。
过了哨卡,开车的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陆沉。
“虎哥,你这口音,练过?”
“以前学过几个月。”陆沉说,“别叫刺哥。”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叫陆虎。”
“是,虎哥。”
下午,到了地方。
目标村子,在两道山梁中间的谷地里。三面环山,一条土路从南边进出。
车队没直接过去,绕到村子东侧三公里外的一道山坳里。车藏进树林,人下车,扎营。
沙鹰说了驻扎的规矩:不见火,不出声,白天不动,晚上不点灯。进出走林子,不走空地。
“村子能看见吗。”陆沉问。
“山梁上有个点。”沙鹰说,“上去了能看见半个村子。走吧。”
陆沉带上丁浩、田守义,跟着沙鹰上了山梁。
趴在山梁边上的石头后面,往下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散在谷地里。能看见炊烟,能看见走动的人。
可村子变了样。
村口,那唯一一条进出村的路边上,垒了沙袋,搭了个棚子,哨卡。两个人守着,都背着枪。
村子中间,一栋两层石头房,比别的房子高出一截,房顶上有人影晃动——是个制高点,上面架着东西,看不太清,估计是枪。
村子西头,一排房子外面拉着铁丝网,网里有走动的人影——不是守卫,是被圈着的。男男女女,动作慢吞吞的。
“那就是扣着的村里人。”沙鹰说,“一百多口,圈在里头。”
陆沉举起望远镜,一点一点地看。
看了半个多小时,他把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
村子不大。三面环山,北面、东面、西面都是山,山不高,可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爬上去容易,被发现也容易。南面一条路进出,路宽不到四米,两边是空地,没遮拦。
哨卡一个,在南路口。两个人,白天守,晚上也守。
制高点一个,村子中间的两层石头房。房顶上始终有人。
铁丝网一处,西头,圈着村里人。
“毒贩呢。”陆沉问。
“你看见那栋两层石头房了?”沙鹰说,“头目就住那儿。叫,这一带都这么叫他。手下三十来个,散在村里几处,分三班倒。”
“枪呢。”
“人手一杆长枪,还有两挺机枪。”沙鹰说,“一挺在房顶上,一挺在南路口的哨卡。”
“狗。”
“四条。”沙鹰说,“两条在哨卡,两条在石头房院里。”
陆沉放下望远镜。
三十来人,一挺机枪在房顶,一挺在路口,四条狗,一百多口人质圈在铁丝网里,村子三面是光秃秃的山。
这地方,不好打。
“白天看完了。”沙鹰说,“晚上还得看一遍。晚上的岗,跟白天不是一个布法。”
晚上,陆沉又带人上了一次山梁。
夜里的村子,跟白天不一样。
哨卡的灯亮着,两个人守着,隔一会儿换一次岗。石头房那边,也有灯。铁丝网那边,黑着,只有墙角一盏。
巡逻的,两个人一组,绕着村子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一趟。
陆沉趴在石头后面,把换岗的时间,一趟一趟地数。
第二天,又摸了一天。
田守义前出,摸到了村子北面的山脚下,看清了北面那道山梁的坡度。丁浩在山梁上,把村子的布局画了下来,一间房一间房地标。陆沉自己,换了个方向,从西边绕过去,抵近到铁丝网外四百米,看清了铁丝网里的情况——
一百多口人,挤在几个棚子里。老人,女人,孩子。看守就两个,守在网门口。
第二天夜里,一队几个人挤在山坳的营地里,围着丁浩画的图。
“先说结论。”陆沉说,“这村子,硬攻是攻不下来的。”
没人有异议。
三十来人,两挺机枪,四条狗,人质一百多口。硬攻,人质先死一半。
“所以这单的关键,不在打。”陆沉说,“在挪。”
“把村里人挪出去,”宋国栋说,“一百多口,怎么挪?”
“这就是要算的。”陆沉说。
他看着图。
“铁丝网里,看守就两个。”他说,“网是死的,人是活的。夜里,把网剪开,人从一个口子出来,往北边山沟里走。北边山后头,沙鹰的人接应,领着往安全的地方撤。”
“多久能撤完。”霍长山问。
“一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陆沉说,“走山沟,起码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彭冲说,“村子里的巡逻四十分钟一趟。挪人的动静瞒不过两趟。”
“所以要分两头。”陆沉说,“挪人的同时,得有人盯着巡逻的。要是被撞见,就得处理掉。不能开枪,一动枪,全村的守卫都得惊。”
“用刀。”霍长山说。
“用刀。”陆沉说,“或者弩。”
“还有那四条狗。”田守义说。
“狗是好东西,也是麻烦。”陆沉说,“哨卡那两条,挪人之前,得先弄掉。石头房院里那两条,动手的时候再说。”
“怎么弄。”
“药。”陆沉说,“罗凯,你跟沙鹰要。他们有。”
罗凯点头。
“哨卡。”陆沉又说,“南路口的哨卡,两挺机枪占了一挺。动手的时候,这哨卡得先拿下来,不然人从北边撤,村里人一出来,他们从南边堵。”
“先拿哨卡,再挪人,最后动手。”魏猛捋了一遍,“顺序上没问题。可问题是,哨卡一拿,村子里能不能立刻知道?”
“这就是要掐时间。”陆沉说,“拿下哨卡,到村子里发觉,中间有多少时间,够不够挪人,得算。”
“算得出来吗。”宋国栋问。
“算得出来。”陆沉说,“明晚我再带人摸一趟,专门掐换岗和巡逻的间隔。”
“还有那个房顶上的机枪。”霍长山说,“那玩意儿一响,咱们谁也别想站着。”
“我处理。”陆沉说。
“你?”彭冲看他。
“房顶那个位置,”陆沉说,“从东边山梁上,能打到。距离八百出头。风不大的时候,我有把握。”
工棚里安静了一下。
八百多米,打房顶上的人。对于陆沉来说,轻而易举,“刺”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那房东头,”沙鹰在旁边开口了,“有一条干沟,一直通到村后。人从那儿撤,机枪打不着。”
“嗯。”陆沉说,“我在考虑那条沟。”
“毒贩本人呢。”宋国栋问,“这单的目的是他那颗人头。”
“石头房二楼。”陆沉说,“白天基本不出门。动手的时候,他肯定在屋里。”
“破门?”
“不破门。”陆沉说,“等他出来。或者,把他堵在屋里,用烟熏出来。他一露头,就得挨枪。”
“他要是不出来呢。”彭冲说。
“那就烧。”陆沉说。
工棚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单,”陆沉说,“讲的是细节。挪人,掐时间,摸哨,打机枪,堵头目。哪一步出岔子,全盘皆输。”
“明天最后摸一天。”他说,“后半夜动手。”
“动手那天,”沙鹰说,“我们小队,散在村子外围三个方向。你们谁出事,最近的一组,五分钟内能到。”
“够用。”陆沉说。
散会前,陆沉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补枪。”他说,“凡是枪还在手上的,统统补一枪。。”
九个人点头。
营地里,灯熄了。
黑暗里,能听见远处谷地里的狗叫,一声,两声。
后天夜里,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