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日子,重新平稳下来。
一队照旧上岗,工人们干活,卡车进出。宋国栋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扔了拐,走路还有点瘸,但能上岗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天。
第六天傍晚,罗凯找到陆沉。
“陆教官。”他把平板递过来,“你看这个。”
平板上是针孔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工地外那条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背个包,穿件灰夹克,看着像个过路的。
可他站的位置不对。那地方正对着工地大门,能看见岗亭,能看见进出检查的车。正常人路过,不会在那儿站住。
“前天拍的,第一回。”罗凯说,“昨天一回,今天下午一回。三天,来了三回。每回都是站一站,看一看,就走。”
陆沉把三张画面来回看了几遍。
“脸呢。”
“看不清,老低着头,戴着帽子。”罗凯说,“身形中等,不壮。走路手脚利索,不像本地人。”
“盯住。”陆沉说,“他再来,拍清楚点。别的什么都别做。”
夜里,陆沉把巴图叫来。
巴图看了半天。
“不像本地人。”他说,“本地人我不可能都不认识。这张脸没见过。走路的样子……像当过兵的,或者干过这行的。”
“铁牙的人。”
“不是。”巴图摇头,“铁牙的残部往北跑了,就算有漏网的,也缩着不敢往工地边上凑。工地刚打死他们那么多人,躲还来不及。”
“那是谁。”
巴图把平板放下。
“铁牙倒了,他那份家底,总得有人来收。”他说,“这边的买卖、路子、熟人,全摆在那儿。北狼不会不管。他们得先派人来,摸摸底。”
“摸底摸到工地上来了。”
“这个工地,紧挨着旧矿区,紧挨着那条道。”巴图说,“那天晚上,工地这边一个保安队,顶住了铁牙的当家底。这事早传开了。北狼会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陆沉沉了一会儿。
“被他们盯上,”他说,“长期这么藏着,不是办法。”
“嗯。”巴图说,“别主动惹,也别露怯。他们现在还只是看。”
陆沉当晚把这事报了赵刚。
消息发过去,赵刚隔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了。”他说,“这事上头会研究。你先照旧,别乱行动。”
过了三天,赵刚的电话来了。
“新安排。”他说。
“你说。”陆沉说。
“你那个工程,”赵刚说,“要转正。”
“转什么正。”
“以前为了查杜宾,工程挂的是本地公司的名义,你们藏在后头。”赵刚说,“现在矿区端了,杜宾那条线明了大半,没必要再遮了。上头定了,工程转到中资公司名下,公开挂旗。”
陆沉手顿了一下。
“挂华夏的旗?”他说。
“对。”赵刚说,“境外工程项目,挂自己国家的旗,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从明天起,工地上把旗挂起来。你们这队人,从本地公司的保安,改成中方安保。还是保安,干的还是看场子的活,可背后这杆旗,不一样了。”
陆沉慢慢坐直了。
“这一手,”他说,“是为了北狼。”
“你明白就好。”赵刚说,“他们的人不是在你们工地外头转吗?让他们看。让他们看清楚,这个工地,是华夏的项目,挂着华夏的旗。他们要动,就得先想想,动一个挂华夏国旗的项目,华夏会怎么算这笔账。”
“他们敢吗。”陆沉说。
“敢不敢,得他们自己掂量。”赵刚说,“但只要他们还有脑子,就会掂量。铁牙那种土皇帝,敢跟你们动手,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们是谁。北狼不一样,北狼是做买卖的。做买卖的,最会算账。”
“懂了。”陆沉说。
“还有。”赵刚说,“转了正,你们后面办事,名正言顺。这个后面再说。”
“什么事。”
“你先别问。”赵刚说,“把旗挂了,稳住。”
第二天上午,工地上来了一辆卡车。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工程方的工作服,爬上大门边的旗杆基座,忙了一上午。
中午,旗升起来了。
红色的旗,在杆顶上展开,被风一吹,哗哗地响。
工人们都跑出来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年长的那个工人仰着头看了半天,跟旁边人说:“咱们这也算正经的中字号了。”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旗。
旗在风里绷得笔直。红的底,黄的星,在蓝天下头,亮得晃眼。
一队的人,也都在看。
“教官。”彭冲在旁边,“这旗一挂,感觉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陆沉说。
“说不上来。”彭冲想了想,“以前咱们在这儿的身份是假的,名头是借的。现在……现在这个工地,是咱们国家的。咱们看的这个场子,背后是国家。”
陆沉没接话。
他懂彭冲的意思。
以前藏着的那些日子,枪都得登记在本地公司名下,明明是兵,得装成雇来的看场人。现在旗挂起来了,人是站在这面旗下的。腰杆不一样了。
第三天,罗凯的报告来了。
“那个人,没再来了。”他说,“旗挂起来之后,一次都没来过。”
“其他几个点呢。”陆沉说。
“也没有。”罗凯说,“外围这几个针孔,这几天干干净净。”
陆沉点头。
北狼的人,看见旗了。
看见旗,收手了。
夜里,老雷的消息来了。
“你们挂旗的事,我听说了。”老雷说,“这一手,高。”
“你那边怎么看。”陆沉说。
“北狼那种人,”老雷说,“什么都不怕,就怕账算不平。你们没挂旗之前,在北狼眼里就是一伙来历不明的武装,藏在工地里,打死了铁牙的当家底。这种人,北狼反而敢动——摸不清底细的,先除了再说。”
“现在呢。”
“现在你们挂上旗了。”老雷说,“底细清楚了,华夏的项目。北狼要动你们,动之前就得想想,打死了华夏的人、砸了华夏的项目,华夏会怎么回来。这个账,他们算不过来。所以他们会退。我不得不承认,你们华夏得国旗,护照在国外很多地方都好用。”
“退到哪儿。”
“退到暗处看着。”老雷说,“手上不动,眼睛不撤。你们往后小心点,没错。但明面上,他们不敢来了。”
“嗯。”陆沉说。
“北狼那边,还有个动静。”老雷说,“他们在收铁牙的残局。人在收,路子在收。那条走私道,已经接到他们手里了。”
陆沉早料到这个。
“铁牙手底下的人呢。”
“挑着收。”老雷说,“能打的收进队伍,不能打的不要,要么直接人间蒸发。铁牙本人,带着几个心腹,进了北狼的核心地盘,吃着他们给的饭。”
“那条道,从今往后就是北狼的了。”陆沉说。
“是。”老雷说,“铁牙在南边替他们看了几年门。现在铁牙没了,他们自己来看。”
陆沉看着北边。
道还在,货还在,人还在。只是门换了人看。
“老雷。”他说。
“嗯。”
“我们这儿,”陆沉说,“可能有新活。”
“我知道。”老雷说,“工程二期,往北勘点。老雷消息灵通得很。”
“你怎么看。”
“往北,”老雷说,“就进北狼的地界边上了。挂着旗去,比藏着去好。旗是护身符,也是明牌。你们到哪儿,华夏的项目就到哪儿,北狼的眼就跟着到哪儿。你们做事,得按明牌的规矩做。”
“我明白。”陆沉说。
“杜宾在那边。”老雷说,“那几个搞技术的,也在那边。你到了北边,离他们就近了。”
“我知道。”陆沉说。
过了两天,赵刚的电话正式来了。
“定了。”他说,“工程方要在北边勘一个新点,离你们现在那儿一百多公里,更往北,靠近北狼的地盘。勘点队过去,你们跟着做安保。”
“还是保安。”
“还是保安。”赵刚说,“但这回是中方安保,跟着华夏的项目走。工期一个月打底。”
“什么时候动身。”
“勘点队定了日子,就这几天。”赵刚说,“你先把人拢一拢。”
“都拢着呢。”陆沉说,“伤好的怎么样都能动。”
“那就备着。”赵刚说,“这一趟过去,跟在这儿不一样。这儿挨着北狼的边,那边是进了北狼的院子门口。稳着点。”
“知道。”陆沉说。
晚上,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又得出差?”苏晚说。
“挪个地方。”陆沉说,“还在这一片,更往北一点。一个月打底。”
“你那边,”苏晚说,“是不是又不太平。”
“看场子的活。”陆沉说,“能有多不太平。”
“陆沉。”苏晚说。
“嗯。”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陆沉没话了。
“我不拦你。”苏晚说,“就一句,电话能接就接。接不着,我也不瞎想。你干完回来。”
“好。”陆沉说。
“晚晚。”
“嗯?”
“我们工地上,挂旗了。”他说,“华夏的旗。”
苏晚那头静了一下。
“挺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挂着旗,我就放心点。”
挂了电话,陆沉走到工棚门口。
夜里的工地,那面旗在旗杆顶上,被风扯得哗哗响。岗亭的灯照过去,能看见旗面上那点红。
彭冲说得对。这旗一挂,不一样了。
以前是藏在人家屋檐底下。现在是站在自己的旗下。
北边那片山,黑沉沉的。
往北那一步,快迈出去了。
这一回,是挂着国旗,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