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第一天,陆沉没让一队上强度。
“今天不练战术。”他说,“跑跑步,松松筋骨。打了一仗,得让身体缓过来。”
九个人在操场上跑圈。跑得慢,松松垮垮的,不像训练,像遛弯。彭冲跑在最前头,跑了两圈,又跑了两圈,没停。
陆沉站在场边,看着彭冲的背影。
“彭冲。”他喊,“歇会儿。”
彭冲没停,又跑了一圈,才慢下来,走到场边,喘着气。
“怎么了。”陆沉说。
“没怎么。”彭冲说,“就是……想跑跑。”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彭冲从矿场回来以后,话变少了。以前他嘴最碎,一天到晚叭叭不停。现在,他安静多了,训练的时候不吭声,休息的时候也不跟人闹了。
魏猛走过来,顺着陆沉的目光看了一眼彭冲。
“他还没缓过来。”魏猛说。
“嗯。”陆沉说。
“第一次打仗,都这样。”魏猛说,“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回来以后,三天没怎么说话。”
“后来呢。”陆沉说。
“后来就好了。”魏猛说,“想通了就好了。想不通的,就一直闷着。”
“他想得通吗。”陆沉说。
“他那个性子,”魏猛说,“想得通。就是得给他点时间。”
陆沉点了下头。
下午,陆沉把一队叫到屋里,复盘矿场那仗。
“都说说。”他说,“哪里打得好,哪里有问题。”
“正面压主楼,”彭冲开口,“我觉得没问题。楼里的人,被我们压得不敢出来。”
“嗯。”陆沉说,“还有呢。”
“堵门那边,”宋国栋说,“许文亮炸门,炸得漂亮。门一开,我们堵门口收人,收得干净。”
“嗯。”陆沉说,“问题呢。”
没人说话。
“我说一个。”陆沉说,“堵门的时候,田守义追进支巷道,一个人追的。”
田守义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追进去,”陆沉说,“万一支巷道里有人等着你,你怎么办。”
“我……”田守义张了张嘴。
“前出侦察,是让你看路的。”陆沉说,“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堵枪眼的。你追进去之前,得先想清楚,里头有没有人等着你。”
田守义没说话,低下了头。
“还有。”陆沉说,“沈卓,你肩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好了。”沈卓说,“擦伤,早好了。”
“好了你上午还缠着纱布。”陆沉说。
“……习惯了。”沈卓说,“怕裂开。”
“裂开个屁。”陆沉说,“你上午还搬了两箱药,当我没看见?”
沈卓没话说了。
“军医,是队伍里最后一个倒下的。”陆沉说,“你倒下了,没人给伤员包扎。你肩上有伤,就别逞强。”
“是。”沈卓说。
“行了。”陆沉说,“复盘就到这儿。都回去歇着,明天正常训练。”
九个人散了。彭冲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教官。”他说。
“嗯。”
“我那天,在矿场里,”彭冲说,“打死了人。”
陆沉看着他。
“我以前没打死过人。”彭冲说,“训练的时候,打的是靶子。那天,打的是活人。”
“我知道。”陆沉说。
“我回来以后,”彭冲说,“老想着那天的事。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
陆沉没马上说话。
“我头一回打死人的时候,”他说,“比你小。打完,蹲在墙角吐了。”
彭冲愣了一下。
“吐完了,老雷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话。”陆沉说,“他说,记住这个味儿。往后每次开枪,都得记得,你打死的是个人,不是靶子。”
彭冲没说话。
“你记住这个味儿,”陆沉说,“但别让它压着你。你打死的人,是坏人。你开枪,是为了让好人活。”
彭冲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
“去吧。”陆沉说,“好好睡一觉。”
彭冲走了。陆沉站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傍晚,苏晚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营区门口。彭冲远远看见,先“哟”了一声。
“嫂子来了!”宋国栋喊。
“别闹。”陆沉说,“该干嘛干嘛去。”
苏晚走过来,脸有点红。她把保温桶递给他。
“炖了汤。”她说,“排骨的。你那个胃,得多喝汤。”
“嗯。”陆沉接过来,“你吃了没有。”
“吃了。”她说,“我下班早,先炖上,才过来的。”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汤?”他说。
“顺路。”她说,“我正好路过这边。”
“路过?”陆沉说,“你从研究所过来,得绕半个城。”
“……顺路。”她坚持说。
陆沉没戳穿她。他打开保温桶,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不骗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说,“然后晚上偷偷起来喝水。”
“……那是粥太烫。”他说,“汤不烫。”
苏晚没忍住,笑了。
“晚晚。”陆沉忽然叫了一声。
苏晚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你……”她压低声音,“你在这儿叫什么呢。”
“叫你呢。”陆沉说,“晚晚。”
“你队员都在呢!”她急,“你让他们听见……”
“听见怎么了。”陆沉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能……”她话没说完,后头传来一阵起哄声。
“陆教官叫嫂子晚晚!”彭冲喊,“嫂子耳朵红了!”
“彭冲!”苏晚回头,“你闭嘴!”
彭冲缩回去,但笑声没停。苏晚脸更红了,她瞪了陆沉一眼,压低声音:
“你故意的!”
“没有。”陆沉说,“我叫顺口了。”
“你……”苏晚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我走了!”
“哎。”陆沉拉住她,“汤还没喝完呢。”
“你留着喝!”她说,“我走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陆沉拉着她,压低声音:
“晚晚,别走。我队员都看着呢,你走了,他们得笑我。”
“笑你活该!”她说,“谁让你乱叫!”
“我没乱叫。”他说,“我叫自己媳妇,怎么了。”
苏晚愣了一下,耳朵红得能滴血。
“……谁是你媳妇。”她小声说。
“你。”陆沉说,“早晚是。”
苏晚没话说了。她低着头,被他拉着,又走回营区门口。
“汤我喝了。”陆沉说,“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她说。
“那明天我等你。”他说。
“你等我干什么。”她说,“你好好训练。”
“训练完,等你。”他说。
苏晚没再说话。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那我走了。”
“嗯。”陆沉说,“路上慢点。”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灯我留着。”她说。
“嗯。”陆沉说。
她走了。陆沉站在营区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营。
晚上,陆沉回到公寓。
老白趴在沙发角,看见他,喵了一声,没动。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苏晚炖的汤热了,喝了一碗。
手机亮了一下。老雷的消息。
他点开。
“杜宾的事,细说。”老雷说,“北边,我查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陆沉问。
“一个矿区。”老雷说,“在境外,很北边,靠近战乱区。杜宾跑过去,投靠了那边一伙人。”
“什么人。”
“一伙武装。”老雷说,“在当地很有势力。杜宾背后那个人,应该就是这伙人的头目。”
“叫什么。”
“还没查到名字。”老雷说,“只知道,那伙人盘踞在矿区,控制着一条走私通道。杜宾过去,是投靠他们。”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矿区。境外。很北边。战乱区。武装。走私通道。
他想起卡恩那句“杜宾背后有人,很大,在境外很北边、很偏的地方”。
对上了。
“那伙人,跟杜宾什么关系。”陆沉问。
“杜宾给他们办事。”老雷说,“杜宾那个人,不会白给人办事。他投靠过去,肯定有好处。要么是钱,要么是别的。”
“什么别的。”
“还不清楚。”老雷说,“我接着查。你那边,先别动。”
陆沉没回。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江。
杜宾投靠了境外战乱区的一伙武装。那伙人控制着走私通道,在当地很有势力。
杜宾背后那个人,就是那伙人的头目。
这一趟,还没完。
而且,下一趟,可能比矿场那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