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挑人
第十四天早上,他把第一本合上。
本子从中间散开了,皮筋勒不住。里面写满了——哪一组几点几分开跑、谁第几个到、谁在第二段坡上慢了两步、谁是被两个人拖回来的。字一开始还算规整,写到后头就是一行挤着一行,一行压着一行。
他在桌上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石广义从坡上下来喝水,从他桌子边上过,眼睛往本子上扫了一下。
“记满了。”
“满了。”
“换本。”
就这两个字。石广义拎着水壶走了。
第二本是他自己去小卖部买的,牛皮纸封面。买的时候他把两本摞在一块儿比了比,新的那本薄。
那几天走的人比前头多。
第十七天走了两个。一个脚踝肿得像馒头,一走路就往外撇;一个夜里拉练跑到一半岔了气,第二天自己去找的孙守成,站在门口说了两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第十九天又走一个。走的时候谁也没打招呼。早上点名少一个人,他过去看了一眼,床板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双刷干净的胶鞋。
三十一。二十九。二十七。
人少了,场上反而看得更清。以前三十八个人挤在一块儿,眼睛一扫就是一团。现在队伍拉开了,谁在前谁在后,谁在第三公里开始飘,一眼就出来。
他不能跑,也不能扛。他就坐在桌子后头看。
太阳从东边升上来,铁皮晒得发烫,他隔一会儿把本子往阴影里挪一点。挪到中午,阴影缩成一条线,他就不挪了,把本子抱在怀里,手挡着。
石广义在坡底站着,手里永远拿一根细树枝,点人用。他点人不多,喊一声“那个”,树枝往上一抬。
看着是数人。
他数得比谁都细。有人爬坡先撑左手,他的树枝就停一下;有人落地脚跟先着地,他嘴角不动,眼睛在那一处记一下。
苗振山更简单。他站在射击位后头看人打,十发打完,走过去看靶纸,再退回来。有一回他在一个不认识的兵身后站了很久,站了两轮。
那个兵后来是这批人里成绩最稳的一个。
关志国不管这些。他管走路、答话、军容、报告。他训话那天说过一句话:“你们谁掉了队,谁被拖回来,谁跑完还有力气骂人,都在上头。”
他说的“上头”,就是陆沉这张桌子。
陆沉后来发现,成绩单往上走的时候,有时候不止往上走。
每天收队,他把成绩单抄一份,一份留在本子里,一份交孙守成,孙守成拿着上楼。有一天下午,孙守成没来拿。
来的是石广义。
他走到桌子跟前站住。陆沉把那张纸递过去。
石广义接纸的时候眼睛看着纸。他对折,再对折,塞进胸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这本子,”他说,“别写乱。”
陆沉没接话。
石广义走了。
那句话不像命令,也不像提醒。陆沉把笔放下,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又拿起来接着写。
第九天中暑的那个兵,第十七天回来了。脸还是白的,站在队尾,跑的时候两手攥着拳。他跑得比走之前稳。
队尾那个右肩有旧伤的,第二十天肩膀肿了。他自己没说,收队的时候脱衣服,抬胳膊抬不上去,被石广义看见了。
“医务室。”
那人愣了一下:“报告,我能跑。”
“我说医务室。”
那人去了。
陆沉在本子上把那一行描了一遍。他早在第九天就写下了。右肩比左肩低,爬坡左手先撑,往后几天肩膀会肿。
写的时候他不知道会不会肿。他就是那么记的。
第二十一天下午,扛沙袋下坡,有人崴了脚。
是个从海军陆战来的,跑下坡的时候左脚往侧面一拐,整个人坐在地上,沙袋压在腿上。他坐在那儿没喊,就是张着嘴喘气。
陆沉站起来,跑过去。他跑得不快,一只手一直按着肋下。
他把沙袋挪开,脱了那人的鞋。脚踝外侧已经鼓起来一块,硬硬的。
他腰上挂着孙守成给他的那个旧帆布包。他解开扣,拿出绷带,绕两圈,压住,打个结。
“别揉。回去冷敷,这两天别下地。”
那人点头。
石广义从上头走下来。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看脚,也看那个包。
他没说话,站了能有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冲坡上喊:“接着跑。”
夜里熄灯以后,陆沉坐在铺上,把第二本摊在膝盖上。
后面还空着几页。他把那三十八个名字抄了一遍,一人一行。
抄完他把笔捏在手里,没写别的。有的名字后面他停了停,有的直接过。停过的地方,他后来添了一个字——“稳”“快”“虚”“浮”“夜里亮”“能扛”。
有一个名字后面,他写了三个字,写完又划掉了。
那个人跑第二,靶场也第二,成绩单上挑不出毛病。可前天称沙袋,陆沉掂过他的袋子。那袋子比别人的轻半斤。袋口上有一道重新缝过的线,线脚很细,缝的人手很稳。
称沙袋的时候没人看见。陆沉也没说。
他把那三个字划掉,没再写。
第二十一天夜里,有人来找他。
是杨明远。
杨明远站在他铺边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样的,能留吗。”
“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记你的人。”
杨明远看着他,看了两三秒,说:“行。”
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收队,丁有志来了。
他没站在七八米外,也没跟人嘀咕。他直接走到桌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本子给我看看。”
“不给。”
“你记我多少。”
“我不跟你说这个。”
丁有志盯着他。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脖子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淌到领口里。
“你记我一笔,我认。”丁有志说,“你要是拿这玩意儿,换你自己那个位置——我不认。”
陆沉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没动。
丁有志看了他三秒,直起身,走了。走了几步,他把手里的帽子往肩上一搭,没再回头。
第二十二天下午,吴中尉又来叫他。
赵刚桌上摊着那张纸——六个格子,边上又添了一个,格子里已经写上字了。
“坐。”
“是。”
赵刚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陆沉那份名单的抄件,上头有铅笔画的圈。十个名字,圈了三个,划掉一个。
“老雷那边回话了。”
“是。”
“你写的那个口子,动了。”
陆沉抬头。
“不是你找他。”赵刚说,“是他反过来问。这两天有人在外头打听,打听谁在找那种口子。”
“问的人是谁。”
“还在查。”
赵刚把那张纸收回去,压进文件夹。
“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知道一件事。”他说,“人在动。你别动。”
“是。”
赵刚停了一下。
“编组上面批了。”
“一队补三个。二队七个,全新的。”他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这批人里,留十个。”
陆沉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十八个人,留十个。
“挑是獠牙的事。”赵刚说,“你只管记。”
“是。”
“回去。”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他把窗户开了条缝。
操场上还有灯,夜训没完。底下那队人比昨天又短了一截。跑步的声音传上来,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敲什么东西。
他坐回铺上,把本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抄着三十八个名字,一人一行。有的名字后面添了字,有的后面空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个字。
不是名字。
是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