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收线
晚上九点,园区一楼大厅的灯全亮了。
服务台被挪到一边,摆了几张折叠桌。几路人马先后进了园子——国安的车、警方的车,赵刚那边又调来一辆通信车,停在西门外的空地上。
陆沉坐在大厅角落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本子。
战报是一条一条汇过来的。
外环匝道:当场击毙三人,伤五人,俘十四人。剩下的在三公里外的草坡上被抓回来,一共二十三个。
城东写字楼三层:五人全部落网,屋里有一台连着外网的服务器,两台手机,一箱子现钞。
老城区两处短租:清空,人不在,东西留下了。三张假的身份证、两份租房合同、一台封装好的路由器。
通港路仓库:空的,只有几个空货架和一叠没烧完的纸。
两家空壳公司:一处办公室的电脑被拆了硬盘,另一处人去楼空。
园区:撞门进来的八个,五个带伤,三个完好,全部落网。
加上今天下午外环那边先按住的三个,这一天,落网的比之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陆沉一条一条念完,把笔搁下。
“就这些。”他说。
程支队长坐在对面,喝了口水:“人我这边连夜审。你那边还有别的?”
“有三样东西,得你们一起看。”
陆沉把三样东西摆上桌。
第一样是那张三时间表——17:40、20:40、03:00。
第二样,是从城东写字楼三层搜出来的对讲机。那台对讲机里只留了一个频道,频道里最后一条通话录音,是二十点四十整,三个字:
“开始吧。”
第三样,是从通港路仓库那叠没烧完的纸里拼出来的半张表。
那半张表,是一张**接头暗记表**。
上头的格式是手写的:左边一行记号,右边一行用途。
“左耳挂白线”“右手拎黑袋”“车里放两瓶水”“进门先问几号柜”……一共十几条。
陆沉一条一条看下去,在中间一条上停住了。
那条写着:“先问三号柜。答‘月初的货’。对不上就退。”
“三号柜。”陆沉把这条念出来,“这个是给拿东西的人用的。”
程支队长凑过来看:“能对上什么?”
“冷库。”陆沉说。
他把这三样东西摆成一线,从表到表。
“第一样是时间,第二样是信号,第三样是接头。”他说,“三样凑全,就是一张完整的行动单。”
“那这张单子,还有几个点没走?”赵刚问。
“我数了。”陆沉手指点在暗记表上,“按左侧这些记号,今晚要动的点位,四处。两处在老城区那边,已经在清剿里端了。一处在园区——就是撞门那一拨。”
“还有一处?”
“没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没爆,有两种可能。”陆沉说,“一是他们到了地方,发现不对,撤了。二是——”
“还没到点。”赵刚接了上去。
“对。”陆沉说,“第二波的时间是二十点四十。可现在快十点了,没爆的点,要么已经撤了,要么本来就不属于第二波。”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把最后那串时间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点。
“三点那一波,不会打城里。”陆沉说,“城里今晚所有硬目标都加了双倍戒备。他们现在拿不下任何一个地方。”
“那打哪?”
“打不着的地方。”陆沉说,“要么在城外,要么……是往外走。”
赵刚皱眉:“往外走?”
“我还没想清楚。”陆沉说。
九点四十,魏猛来了。
他是一路从外环赶回来的,作训服还没换,胳膊上缠着绷带,是从草坡上拖人的时候蹭的。他进门的时候,大厅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獠牙的人他带来了三个,另外两个留在医院。一个重伤的丁浩,还有一个是今天外环上挂彩的。
魏猛走到陆沉面前,站定。
“报告。”
“坐吧。”陆沉说。
“我站着说。”魏猛说。
他站得笔直,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獠牙今天两人伤亡。刘航,阵亡。丁浩,重伤,医生说人没事,但得养。我这边带回来的,二十三个,一个没漏。”
陆沉点点头:“打得不错。”
“不好。”魏猛说,“刘航不该死。”
大厅里没人接这句话。
魏猛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陆沉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个旧口哨。塑料的,漆掉了大半,哨嘴上被牙咬出一圈白痕。
“他随身带着的。”魏猛说,“上次江堤那回,他一个班的信号全靠这个。今天他没来得及用。”
陆沉看着那个口哨,看了两秒,没伸手去碰。
“他要是还在,”魏猛说,“今晚带队的就是他。”
“是。”陆沉说。
他把口哨往魏猛那边推回去。
“他的东西,你收着。回头给他家里人。”
魏猛弯腰把口哨捡起来,握在手心,没说话。
“明天。”陆沉开口,“三件事。”
魏猛抬起头。
“第一,不办仪式,不搞队列,不给队伍训话。”
“第二,獠牙的人,明天起,轮流回家一趟。一人两天。刘航家里那趟,你亲自去。”
“第三,”陆沉顿了一下,“有谁夜里睡不着、白天走神的,来找我。别自己扛。”
魏猛看着他。
大半年前在训练场上,这个人说过一句话:你们没拿命去换过什么东西,就不会真正懂怎么打仗。那天魏猛没接话。
今天他接过来了。
“明白。”他说。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凌晨一点,陆沉回了趟安全屋。
安全屋在城西南一个老小区里,一楼,窗子对着一条死巷。林宇派了两个人守在对面楼里。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苏晚坐在门边那张小凳子上,怀里抱着那本手写的笔记,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没有解。
她看见他进来,先看他的手,从上看到下。没看见血,才把眼光收回来,落到他脸上。
“几点了。”她问。
“一点。”
“打完了?”
“城里的打完了。”陆沉说。他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隔着两步距离。
苏晚没问打的是什么、死了多少人、伤了几个。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陆沉想了想,开口。
“今天有三个人进了医院,两个回了不来了。”他说,“里面有我们的人。”
苏晚的手指在笔记的封皮上收紧了一下。
“……你没事。”
“我没事。”陆沉说。
两个人隔着那两步距离坐着。屋外很静,静到能听见对面楼里守夜的人轻轻挪椅子的声音。
“苏晚。”陆沉说,“你那天在车上说,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人。我跟你讲了一半,还剩一半。”
苏晚抬起头看他。
“剩下那一半,是你回国之前那些年的事。”她说。
“嗯。”
“哪些年?”
“从没名字到有名字。”陆沉说。
苏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把那本笔记的封皮边角抚平。
“你慢慢讲。”她说,“我不急。”
“等这事完了。”陆沉说。
这句话,他今天第二次说。
说完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桌上。一颗水果糖。
就是替身小许那天包里装的那一种。
“睡前吃。”他说。
“你哪来的?”
“早上剩的。”陆沉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把那颗糖拿在手里,捏了捏,抬眼看他的时候,屋里的灯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凌晨两点五十。
陆沉没睡。他坐在外头的车里,盯着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老雷的消息。
很短。
“西南口岸那条线,昨晚动过一辆车。不是往城里来的。”
陆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把三个时间点又摆了一遍。
17:40,外环。20:40,园区。03:00,还没到。
老雷说的是昨晚。不是今晚。
也就是说,在今晚这一仗开打之前,就有一辆车,从城里往外走了。
“往外走。”陆沉在车里低声重复了一遍。
往里打的,今晚全落网了。
往外走的这一辆。
是运东西出去的,还是.
还是有人比谁都早知道这一仗打不赢,提早给谁留了一条路?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陆沉推开车门下车。他站在死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还亮着零星灯火的天。
三点的钟声还没响。
他把手伸进外套,摸到腰后那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