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雪鸮
老雷的消息是分三段发来的,前后隔了一刻钟。
第一段最短:“查到了。”
第二段是一份档案。陆沉坐在公寓客厅里,一条一条往下翻。
接单人,代号**雪鸮**。狙击手排行榜老资格,在榜十来年,名次一直在前十,没下来过。极北那片雪线战区起家,打了半辈子高价值的活。官邸、要人、高墙里的人。单人作业,不用观察组,不用接力引导,一个人进,一个人出。
两条铁律,圈内当教科书传。
第一条,不开试枪。第一枪就是账,账开出去,就没有第二发的余地。
第二条,不补第二枪。一枪没中,人即刻消失,绝不在原地多待一秒。
档案最后是他的成名那一单。一座守得像铁桶的目标。三道岗,交叉火力,进出排查。他在外围趴了“十九天”,换了七个位置,第十九天清晨开了一枪,收工。目标死在第二道岗里侧的台阶上,他那一枪,是从所有人认为“绝对不可能有枪”的死角打进来的。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加码的钱,够前十的人都动心。这种枪,别跟他比耐心。你没他那么多天。”
陆沉把手机屏幕按灭,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十九天。
这单在黑市上传了大半年。也就是说,这杆枪进澜城的时间,恐怕不止两天。
他可能看过银狐翻气窗。可能看过桥洞收网。可能从掮客手里,接过绑架队蹲了三天的那本“人的规律”——他几点接人,几点扫街,走路看哪儿,停车停在哪儿。
陆沉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站在厨房喝完。
对面换的这手牌,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难打。
第二天上午,赵刚办公室。
档案打印出来摊在桌上,赵刚盯着“雪鸮”两个字看了半天,抬头:“这名字我没听过。”
“没听过是对的。”陆沉说,“在榜上待着的人,名字只在一小圈里传。灰隼那种新晋的,是靠接这种单扬名。雪鸮不一样,他不用扬名,他排名挂在那儿十年了。”
“第十到第六,浮动。”赵刚翻着档案,“那他接这单,图钱?”
“图钱,也图账清。”陆沉说,“这种枪最讲究干干净净一笔。他前面看着绑架队折了、镊子折了,他不会觉得轮到自己就一定行。他会把前面所有人摔的跟头,全都捡起来当学费。”
赵刚的脸色沉下去:“你是说,掮客手里那套踩点资料。”
“大概率已经到他手上了。”陆沉说,“我们三天蹲出来的规律,等于白送了他一份开局情报。”
赵刚一拳抵在桌上:“那把苏研究员接进军区住几天。大不了——”
“不动。”陆沉打断他,“河边路那辆车你还记得吧。他们放出来的每一条路,都是想让我们挪。苏晚在城里哪儿都有可能挨枪,挪去军区的路上,那辆车就是全城最好的靶子。”
“那她总不能——”
“她照常上班。”陆沉说,“作息一步不改。改了,等于告诉对面我们慌了,也等于告诉对面我们的新位置。”
赵刚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吐出一口气:“行。听你的。需要什么?”
“三件事。”陆沉竖起手指,“第一,让林宇查园区周边三公里,近两周的短租和看房记录。这种枪要踩点,必须进楼,进楼就得有身份。第二,獠牙那组外围机动保持隐形,别让他们出现在任何一个固定位置。第三,”
他顿了顿。
“点位我自己排。你谁都别安排。”
当天下午,陆沉一个人,把这几天在心里排过的三个点位挨个走了一遍。
河堤对面那栋旧写字楼,天台正对园区正门和两条公交线,扇区最宽——最佳。
园区东南那栋商住楼,二十六层,角度好,楼里人多眼杂,进出不惹眼。
临江那栋停了工的半截楼,四面透风,视野开阔,退路干脆。
他在每栋楼的天台门、楼梯扶手、检修口,都做了暗记——细沙、头发丝、透明胶带,手法不一样,位置不一样。做完三家,天已经擦黑。
然后他回到旧写字楼,在东南角矮墙上,摆了一个东西。
一个旧保温杯,杯身贴了两块反光贴纸,旁边斜靠着半截木条。
远看,像有人蹲在矮墙后面架了杆枪——反光的是镜片,斜着的是枪管。
糙。糙得很刻意。
陆沉摆完,自己看了一眼,把反光贴纸的角度又调了调——朝东。
明天太阳一出来,它就是整个天台上最先亮的东西。
他下楼,锁门,走人。
第三天,天蒙蒙亮。
陆沉没在楼顶。他在斜对面一栋居民楼的天台水箱后头,趴了半宿。这个位置看不见旧写字楼的天台全景,但能看见那面矮墙。
五点四十七,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点灰白。
“砰。”
一声很远的闷响,像哪条巷子里有车胎爆了。声音飘过来的时候,矮墙上那个保温杯的后半截,没了。
木条断了,飞出去半米,掉在天台上弹了两下。
陆沉趴在原地,没抬头,没弯腰,更没朝声源的方向看。
他趴够了一会儿,慢悠悠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晨练遛弯的住户,晃下楼去。
七点,他绕了三公里,从旧写字楼的正门进去,看楼的、登记、上天台。
天台上,那个保温杯躺在矮墙根,杯身被撕开一道口子,残片溅在两米外。木条断口发白。女儿墙上有一个孔,边缘干净。
陆沉蹲下去,拿手套把弹头残片从墙缝里抠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开始读这面墙。
入射角度很低。低角度意味着远距,弹道下坠大。弹着点的破坏方式、残片的飞散方向,他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在心里立了一条线。
东偏北,八百到一千米,那片楼群。
三个候选点位里,有两个在这条线上。但只此一发,锁不死是哪一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保温杯。
破的。他没打算收走,也没打算补一个。
就让它这么躺着。
回到车上,陆沉把证物袋搁在副驾上,靠着椅背,把这发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雪鸮不开试枪。第一枪就是账。
那这一枪,记的是谁的账?
不是他的。这一枪没打人,没打要害,打的是一个保温杯。一个行家一眼就能看穿是假的东西。
看穿了,还是打掉了。
这不是立威,也不是失手。这是一发弹换来的三样东西:第一,我看见了你的哨,我还能看穿它是假的;第二,看你多久摸到弹着点;第三,最要紧的——看你挨了这一枪,会不会开枪回敬。你一还手,你的观察位就亮了。
陆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这就是榜上的枪。
他不靠近你,他不惹你,他隔着一千米,用一发弹跟你说话。说完,人就走,连个脚印都不给你留。
而他要做的,恰恰是别让这发弹从他身上读出任何东西。
所以那个破保温杯继续躺在天台上——对面望远镜里能看见:那家伙根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当回事。他照样接人,照样巡查,照样下班。
谁也不眨眼。
下午,林宇的电话来了,声音压着劲:“查出来了。近两周,片区短租登记一共四条。两条对得上,正经搬家和出差的。一条登记的是装修队工具房,也说得通。还有一条——”
他停了停。
“临江停工楼斜对面,一个老商住楼,十四楼,短租。租客登记职业是摄影师,四十来岁,押一付一,登记的照片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胖,戴眼镜。入住九天,外卖订单很规律,一天两顿,几乎不出门。”
“邻居见过人吗?”
“见过一次,坐电梯,没说话。”林宇说,“楼里监控上个月坏了,物业说报修了还没修。”
陆沉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楼群。
胖,戴眼镜,几乎不出门的“摄影师”。
“只盯。”他说,“别查身份证,别敲门,别惊。盯外卖,盯垃圾,盯窗户几点亮几点灭。就这么看。”
“不进去看看?”
“不进。”陆沉说,“十四楼要是空的,我们就少一条线;要是有人,进去就打草了。他等得起,我们也得等得起。”
晚上九点,陆沉回的公寓。
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台灯。苏晚坐在餐桌边改盲测报告,眼镜推到头顶,一手转着笔。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底下停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
她起身进了厨房,两分钟后出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杯壁上还挂着热气。
“喝了。”她说,“改你的安保报告去。”
陆沉端起杯子。牛奶温的,甜度刚好。她记得他不爱太甜。
他喝了两口,看她重新坐回桌边,把眼镜从头顶拉下来,一笔一笔改她的数据。台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很静。
雪鸮在一千米外的某个窗口里,也可能正看着这样一扇亮着的窗。
陆沉把这个念头掐掉了,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
夜里,苏晚睡了。陆沉没开灯,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点位、弹道、扇区、那个“摄影师”,都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雪鸮趴过十九天。
这杆枪的可怕之处,从头到尾就不是枪法。枪法是通行证,不是杀招。杀招是那十九天——他等得起。
而陆沉守的东西里,有一样东西永远等不起,也永远挪不动。
苏晚每天五点五十五下班,出园区,上车。
楼可以换,哨可以换,路线可以换。这个点换不掉。她不肯停工,挪走就是指路,不动,就是每天准时把自己送进八百米外的射界里,一天送一次,天天送。
雪鸮不用找他。
雪鸮只需要翻开日历。
按天算钱,原来这个价钱是这么算的。那杆枪买的不是哪个活儿,买的是“每一天”。
陆沉在黑暗里坐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不动,就输了。
那就不动了。
对面等一条规律,好啊..。那就喂他一条假的。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的每一天,他给雪鸮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