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试水
车在楼下停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沉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把这条街从头扫到尾——街灯刚亮,路灯杆下没人,对面小饭馆门口支了张桌子,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喝啤酒喝得正凶,嗓门大得隔了条街都听得见。
看完,他才开门下车,绕到后备箱。
墨绿色的枪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拎出来掂了掂,抬脚上楼。
枪不重。可拎在手里,跟拎别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苏晚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饭好了。你拎的什么?”
“换洗衣服。”陆沉把枪袋往肩上一搭,面不改色,顺手带上了卧室门,“今天去军营拿了套作训服。”
枪袋被他塞进衣柜最里面那层,外面挂了两件厚外套挡住。那支枪躺在墨绿色帆布里,安安静静,像条收了牙的蛇。
饭桌上苏晚絮叨了几句实验室的事——盲测排期又往后挪了两天,周主任愁得直薅头发。陆沉嗯嗯啊啊应着,筷子没停。
“你这两天是不是忙起来了?”苏晚忽然问。
“怎么这么说?”
“你回家比平时早,出门比平时勤。”苏晚抬眼看他,“以前你买菜要在楼下溜达两圈,现在恨不得把菜市场搬家里来。”
陆沉笑了:“那不是怕你饿着么。”
苏晚没接话,低头吃饭。
她看出来了。他这几天,是把活动半径从“园区周边”,收紧到了“苏晚周边”。车上多了一支枪,他不敢离她太远。
第二天下午,陆沉去园区接苏晚。
车停在北门斜对面的巷口。他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把那条路慢慢扫了一遍。
扫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黑夹克,头发有点长,看着像三天没睡。蹲在汽修铺门口那辆电动车旁边,手里举着个手机,像在修,又像在看。
陆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蹲姿不对。
修车的人蹲下来,重心压在两条腿上,屁股几乎挨着脚后跟,方便使力。这人蹲得浅,脚尖冲着园区方向,屁股根本没沉下去——那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的蹲法。
还有。他隔一会儿抬手看一次手机,看的却多半不是屏幕,是屏幕反光里的保安亭。
陆沉把目光收回来,没动。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年轻人换了三次地方.汽修铺门口、小卖部门口、公交站台。挪来挪去,离园区北门越来越远,眼睛却没离开过那条路。
陆沉降下车窗,冲公交站那边喊:“哎,小哥。”
年轻人一激灵,抬头。
“这地儿能停车不?”陆沉指了指自己车边,一脸无辜,“你帮我瞅一眼,我这是不是停禁停区了。”
那人扫了一眼他的车,又看他,喉咙动了动:“……停得还行吧。”
“哦,那行。”陆沉点点头,缩回车里,车窗升到一半又停住,“对了小哥,我看你蹲那儿半天了,手机是不是坏了?前面街口那家修理铺手艺不错。”
“……我不是修手机。”年轻人说,“我等...等人。”
“等人啊。”陆沉说,“那你等,不打扰。”
车窗升上去。他靠在座椅里,嘴角弯起来一点。
真等人的人,不会隔三分钟就挪一个地方,像屁股底下坐着钉子。
这是个探路的。还是个生手。
这念头让陆沉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格,又紧了一格。
松,是因为生手摸不出什么真东西。紧,是因为——有人肯在园区门口耗一个下午,说明还没死心,还在找门。
他拨了个电话。
“林宇。我跟你报个警。”他说,“园区北门公交站,有个长头发黑夹克的小子,蹲那儿一下午了,形迹可疑。你调个探头截个脸,查查是谁。”
挂了电话,他又给刀疤刘发了条消息,让他派个眼生的小子去北门那条街的烟酒店蹲着,看那年轻人天黑前跟谁搭话、往哪儿走。
做完这些,他绕到正门接苏晚。
苏晚出来时,他正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着跟平时没两样。
“今天怎么来接了?你不是说下午有事?”
“办完了。”陆沉说,“顺路。”
苏晚看他一眼,没拆穿。车开出两个路口,陆沉从后视镜扫了一眼。没人跟上来。他收回视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晚上九点,刀疤刘的消息先到了。
“那小子八点半走的。没跟本地人搭话,一个人往东,拐进老棉纺厂那片棚户区,进了一栋灰楼。我的人没敢跟太近,在对面小卖部蹲着。他上楼大概二十分钟,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
陆沉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老棉纺厂那片棚户区,是本地最便宜的落脚处。专门租给那些“不好亮身份”的人。一个小毛贼,蹲了一下午园区,晚上钻进去取个信封。信封里是什么,他大概猜得到。钱,还有下一个活儿。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探子探得太糙了。蹲点、偷看、来回挪地方,这套东西搁十年前也许管用,搁现在连园区保安都能看出不对来。
这种探法,探不出任何真东西。
除非,派他来的人,压根没指望他探出真东西。
陆沉靠回沙发,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派个生手来,图什么?
图的是让这边的人看见,哦,有小毛贼在探路。然后他这一急,就会加人、就会调岗、就会把“苏晚身边守得多紧”这盘棋,一样样摊开。
一个生手探子,就是一把尺子。量的是他陆沉的反应。
真正要动手的,在等他量完。
夜里十一点,苏晚那屋的灯先灭了。陆沉坐在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
刀疤刘的人又传来一条:灰楼里的灯也灭了,没见人出来。
他刚放下手机,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车,不是猫,是有人碰了什么东西。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他那辆车的斜后方,有个黑乎乎的身影,正蹲在墙根那排电瓶车中间,拿手电往车上照。一辆辆照过去,像在挑哪辆好下手。
灯光晃晃悠悠,扫过他车后座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沉盯着那道身影,眯了眯眼。
小毛贼偷电瓶,不该照私家车后座。偷电瓶的人,眼睛只盯着脚踏板底下那格电池仓。
照后座的,是看车里有没有东西、有没有人。
他没急着下去。他放下窗帘,回卧室换了双软底鞋,又从玄关柜里摸了串钥匙,这才慢悠悠下了楼。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故意在二楼拐角咳嗽了一声,灯亮起来。
楼下那身影明显一僵,手电唰地灭了,人往墙根阴影里缩。
陆沉当没看见,晃着钥匙走出去,绕到自己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车门,没有划痕,好。他又直起身,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往墙根那边扫了一眼。
灯影里,一个黑夹克的身影贴着墙,半个头露在外面,正拿眼角瞄他。
四目相对。那人一缩脖子,扭头就跑,几步拐进巷口,消失在黑夜里。
跑得慌慌张张,带翻了路边一只塑料桶,咕噜噜滚出老远。
陆沉站在车边,看着那只桶滚到路灯底下停住,忽然就笑了。
后座。他照的是后座。
白天蹲园区门口探路,晚上摸到楼下来看车。这活儿干得丢三落四,可两件事连起来,方向清清楚楚:他们想知道,苏晚身边那个男的,晚上到底睡不睡这儿,车里到底藏着什么。
探子带回去的消息,会变成一句话,报给上头。
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刀疤刘补了一句:“那人往老棉纺厂方向跑的。让你的人别跟了,知道他去哪儿就行。”
放长线。线那头,才牵着鱼。
躺下之前,他给赵刚发了条消息:
“评估前那批东西,别放原处了。今天有人来敲门了,敲得还不太会敲。”
他闭上眼,没几秒,又睁开,补了一条:
“小毛贼不值钱,值钱的是教他敲门的那个。别急着收网,让网先晾着。”
手机屏幕暗下去。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小毛贼是探路的。探路的背后,是排队的。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