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蝰蛇
灰鹫基地山坳里的夜,比别处冷得早。
老雷站在办公室窗前,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看着训练场上那杆灰底白鹫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摊开的材料从桌面堆到地上,页边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有红笔圈的字,有钢笔划的线,还有几处是他自己画的对勾和叉。
从城西那场枪战算起,到今天,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秃鹫维克多那张老情报网撒出去,安东的人贴着卡恩在境外的每一条线,艾玛把黑市近一年的化学品账一笔一笔刨了个底朝天。散落在澜城那摊乱局里的每一条线,都被他像拆毛衣一样,一寸一寸拆开,又对着光,重新织起来。
直到今天下午,最后一块拼图落位。
老雷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里很安静,听得出是刻意压低的呼吸。
“老雷。”陆沉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几点了,你那边。”
“凌晨。”老雷说,“你那边,下午?”
“嗯。”陆沉顿了顿,“你从不这个点找我。出了什么事?”
老雷没绕弯子:“你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陆沉坐直了身体。
“说。”
“我先问你一句。”老雷说,“城西那场枪战,三处火力点,二楼、巷口、花坛,欧洲面孔。你说过,那批人不是冲实验室来的,是冲你来的。记得吗?”
“记得。”
“我一直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老雷说,“查了两个月,今天总算查到底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批人,是蝰蛇的。,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蝰蛇?”陆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蝰蛇佣兵团。”老雷说,“你还记得吗?八年前,西非,你接的那单。清剿一支屠村的佣兵武装。那支队伍的头子,绰号就叫蝰蛇。”
陆沉没说话。
老雷知道他想起来了。八年前那一单,是“刺”还没彻底封神之前的活。雇主悬赏的,是一个屠了三个村子、贩了一整条人口线的佣兵头子。灰鹫接了,陆沉带着人摸进那片雨林,在那人转移的车队过河的时候,八百米外一枪,掀开了那辆改装吉普的天灵盖。
那之后,蝰蛇的残部四散,有的进了别的队,有的销声匿迹。陆沉没放在心上。干这行的,端掉一个恶贯满盈的佣兵团,跟拔掉一颗烂牙差不多。拔完就忘。
他忘了。可那些残部,没忘。
“卡恩在五六年前,把蝰蛇的残部收拢了。”老雷说,“你当年打掉的那个蝰蛇,他留下的人不多,但都是硬茬。卡恩给他们钱、给他们枪、给他们挂了个名——蝰蛇。现在,是卡恩手里一把能过国境线的刀。他这些年养着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陆沉“嗯”了一声,声音很平:“他们知道我在澜城。”
“不是知道。”老雷说,“是你一回澜城,他们就在找你了。你回国安分了大半年,他们摸不到你的行踪。直到你在城西露面,撞上他们早就撒在澜城的人。那场枪战,就是这么来的。不是谁出卖了你,是他们找了你半年,终于逮到了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陆沉慢慢开口,“我之前的判断,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城西那批人,确实是冲我来的。可我一直以为,那是卡恩雇的散客。没想到,是他养的整支蝰蛇。”
“对了一半。”老雷说,“因为澜城那摊水,底下从来就是两拨人。”
“两拨人?”
“两笔账。”老雷说,“一笔,是蝰蛇的账,替他们死掉的团长报仇,顺便替卡恩出当年那口败在你手上的恶气。这笔账冲你。”
“另一笔呢?”
“另一笔,冲实验室。”老雷说,“绑架苏晚、偷基因样本、转运那档子事。那是另一单生意。卡恩接的,中间人的活。”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中间人?他不是主使?”
“他不是。”老雷说,“他是接单干活的。真正出钱要那套东西的,是另一个人。我顺着资金链往下刨,医药公司是杜宾的壳,杜宾是过手的;可杜宾的账再往上,还有一层。那层钱,是从一个连我都不敢深挖的户头里出来的。”
“你不敢深挖?”陆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
“那户头的深度,不是卡恩、杜宾这个量级能摸到的。”老雷说,“我只查到一句话,那笔钱的主人,想要苏晚那套编辑技术,不是拿来打仗,是拿来的。”
“……续命?”
“具体什么意思,我还没查清。”老雷说,“但我能确定的是,那人知道卡恩手里养着蝰蛇这队人,知道他们能潜入华夏。所以他出钱,让卡恩动手,把苏晚和样本弄到手。卡恩乐得一趟差干三件事:替蝰蛇报仇、替自己出气、再挣一笔金主的钱。”
电话那头,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老雷能想象出陆沉现在的样子,一定坐在某个角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什么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跟陆沉太熟了,知道那副平静底下,翻涌着什么。
“所以,”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苏晚被我连累了。她本来只是被人盯上研究的。可因为我跟卡恩的仇,蝰蛇那队人潜进来的时候,把她也卷进来了。”
“……可以这么说。”老雷没有安慰他。他知道陆沉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真相。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笔钱的主人,”陆沉问,“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老雷说,“但我不确定你敢不敢听。”
“你说。”
“那户头,最后一道落点,指向一个研究方向。”老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管那个方向,叫基因寿命。小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电话那头,陆沉很久没有出声。
老雷也不催。他端着那杯凉咖啡,站在窗前,看着山坳里的夜色,心里清楚。他今天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个答案,是一整张更大的棋盘。
陆沉的声音终于传过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老雷,帮我盯着那笔钱。查得出多少算多少,别硬碰。”
“我知道分寸。”老雷说,“你那边,自己当心。蝰蛇这次折了人、又没得手,卡恩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藏得越深,下次伸出来就越狠。”
“我知道。”
“还有。”老雷顿了顿,“那个苏晚,你护住了她,也就等于护住了你自己。这笔账,你要算清楚。”
电话挂了。
陆沉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很久没动。窗外城西的日头正慢慢往西斜,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蝰蛇。八年前西非雨林里那具翻倒的改装吉普。卡恩养了五六年的刀。一笔私仇账,一笔基因账,两拨人,在同一个执行人手里,撞进了同一座城市。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八年前扣下扳机的那只手,如今指腹上还留着一点磨旧的茧。他以为自己早就退了,退成这条街上一个混吃等死的闲人。可那点旧账,隔着八千公里和八年的时光,还是追着他,一路追到了这里。
他收好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晚还没回来。再过一会儿,她大概会推开门,问他今晚吃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你之所以被人盯上,有一半,是因为我。
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知道。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忽然想起老雷最后那句话。
“那个苏晚,你护住了她,也就等于护住了你自己。”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笔账,他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