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章 对不上
周二早上，陆沉到的比谁都早。
安保办公室里没人，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把b栋门禁的前台系统打开——不是查门禁日志那台，是另一套：园区闸机的进出流水。谁持卡几点进园、几点出园，都记在这一套里。
他在检索框里输入陶正平的卡号，敲回车，一屏记录刷出来。
然后他在抽屉里翻出前天记的那四个日期，一条一条对。
第一遍没看出毛病。第二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处停住了。
有一个日期，五天前周六往前算的那天下午，门禁日志上显示陶正平的卡“三楼→二楼”断尾；可同一个日期，闸机流水里，陶正平的卡**全天没有进园记录**。
人没进园，卡却进了b栋二楼主楼。
陆沉又往下对。
四个断尾日期里，这样的“对不上”，有两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把那两个日期的前后几天整段翻出来——进园、出园、加班到几点，全都规规矩矩。独独那两天，整张卡在园区闸机上，一片空白。
他记下那两个日期，起身去找老周全。
“全哥，问你个事。”陆沉往值班室桌上一靠，“这两天，”他把日期报出来，“陶老师是不是出差了？怎么闸机上没他刷卡记录？”
老周全翻出值班日志，找了一会儿：“咦，还真是。这两天陶老师请假外出了，说是出去开个会，跟所里报备过的。你查这个干嘛？”
“没事。”陆沉说，“b栋那边报了个维修单，想找陶老师本人签个字，找不到人。”
“那他这两天人不在，你明天再找吧。”老周全把日志合上，“哦对，他周三就回来了。”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那两天，陶正平人不在澜城。
可他那张卡，下午三点四十，在b栋三楼刷了一下，下到二楼，停了四十分钟。
他下午一直坐在安保办公室，把那两个日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把月初到现在的流水整个导出来，按卡号筛。
筛完之后，他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个：这四个断尾的日期，有两处，陶正平本人不在园区。是别人用他的卡。要么卡被复制过，要么卡被借走过。
第二个：剩下两处，陶正平在园区，且都在岗。那两次断尾，要么是陶正平自己去的，要么……还是别人用的卡。
结论下到这儿，他心里那根线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如果陶正平真有问题，用不着在自己出差那天用卡——真内鬼不会蠢到把“本人不在场”的破绽留给他。反过来解释更顺：有人故意把陶正平的卡，用在他不在场的那两天。
拿他当烟幕。
中午，他去园区行政部的报修登记册上，翻出了那些天的b栋维修单。
循环泵的单子挂在最上面。报修人一栏写着两个字：陶老师。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
陆沉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拍下来，又翻出陶正平留档的手机号，一对——不一样。
他把报修单拍好，给林宇发了一条消息，就一行字：
“这个号，帮我查查谁的。”
林宇那边回得也快：“什么时候要？”
“不急，能查到就行。”
下午，陆沉没再往b栋跑。他坐在安保办公室，把这两天捋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越顺越觉得……不对味。
傍晚苏晚从b栋出来，看见他又蹲在花坛边，这次没拨草，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转着。
“怎么又站这儿？”苏晚走到他身边，“走吧。”
“嗯。”陆沉把烟收起来，跟她并肩往外走。
走了一段，他像是随口问：“你们那个陶老师，最近怎么总往设备间跑？我看他下午老在b栋二楼待着。”
苏晚“嗯”了一声，说：“你知道他那台电脑吧？设备间里那台不联网的备用机。陶老师最近都泡在那儿，把他早年负责那批课题的手稿和资料一趟一趟往那边搬，说是要整理成书稿，又怕哪天真联网把资料弄丢了，非要用那台断网的。”
陆沉脚步没停：“出书？”
“嗯，他念叨好几年了。”苏晚说，“说是把他那些年的东西整理出来，留给后来的人看。这几天天天加班，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他怕冷，设备间那屋子常年开着制冷，他还专门催人把循环泵修踏实了，说再响下去他风湿都要犯了。”
陆沉听到这儿，脚步顿住了一瞬，又很快续上。
“……催修的？”
“嗯，他催的。上个月就催过两回。”苏晚说，“设备科那边说工单都排到设备商那儿去了。陶老师这人就是轴，认准的事非办成不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谁都没再说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夜里，陆沉躺在沙发上，把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字又翻出来，一条一条地看。
陶正平断尾去二楼。四天里两次。
陶正平约神出鬼没，请假外出那两天，卡也在二楼活动。
循环泵催修单——报修人“陶老师”，电话不是他的。
设备间不联网的电脑——陶正平真正的理由是整理书稿，怕冷，催修，都是真的。
他把这几条从头看到尾，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以为他钓到了一条鱼，追着那条尾巴追了这么多天。
可那条尾巴不是鱼，是一片被人剁下来、故意放进水里漂着的尾巴。
有人用陶正平的卡，选了他不在场的那两天，在b栋二楼进进出出。
有人用陶正平的名义，把那单“低压循环泵”的工单，下到了设备商那里。
那个人想让一切看上去，都是陶正平在折腾。
至于陶正平本人，他泡设备间整理书稿有一套，怕冷催修循环泵有一讲，偷偷摸摸的，不想让同事知道自己在写书，所以才有那些避人眼的小动作。
全都对得上。可全对得上，恰恰说明，都对不上。
陆沉把手机扣回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城西的夜很安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把b栋的门禁日志调出来，往后翻了两天。从昨天下午起，那张卡，一条新记录都没有了。
断尾的记录停在了周一。像有人做完最后一件事，把手洗干净，退出了这盘棋。
陆沉盯着那个空白，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来，周日那个傍晚，他去二楼查设备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
可那个用陶正平卡的人，会不会曾经就站在那把门的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又从这头走远？
他收好手机，闭上眼。
黑暗里，那盘棋的轮廓慢慢浮起来，比白天看到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