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彻查
入驻实验室这几天,陆沉把日子过成了两半。
白天他是安保经理,转园区、看监控、查门禁,走到哪儿那副懒散样都挂在脸上。他这人天生就会演,站在监控室里抄着手,跟保安唠两句食堂伙食,再把园区图纸翻得哗哗响.没人觉得这个新来的经理有什么不对劲,除了苏晚时不时多看他两眼。
晚上他是苏晚的室友,挤在城西那套小公寓里睡客厅沙发。老白留在军营,交给周福来喂着,他隔两天回去看一眼。沙发不够长,他蜷着腿睡,半夜醒三回,每一回都先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这是老毛病,改不掉。
日子看着挺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件事压在心头,压了快两个月。
灰隼那句“你们中间有人往外递消息”,像根细刺扎在肉里。他不全信,但也不敢不信。干他这行的,落过多少次陷阱,没有一次是栽在对方枪法上,全是栽在“以为身后安全”四个字上。
傍晚下班的时候,苏晚先走了。
她说b栋三楼冷库那边有数据要核,实验室催得急,得回去加班。陆沉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上了公交,才转身朝街边一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他没走到跟前,司机已经下了车,替他拉开后门。
“陆教官,关处长让我来接你。”
“去哪?”
“您上车就知道了。”
陆沉弯腰钻进车里。后座空着,只有他一个人。司机发动车,往军营方向开。陆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路灯,没问第二遍。车里面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地响。
关处长在军营那间办公室里等他。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材料,台灯亮着,他正低头翻看,听见脚步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沉坐下,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扫了一遍桌上那沓材料,页边没有折角,一沓沓码得整齐,是干情报的人的习惯。
关处长也没马上说话。他翻了翻那叠材料,从中间抽出一页纸,推到陆沉面前。
“你提过的那句,有人往外递消息。”他说,“查完了。”
陆沉低头看那页纸。是一份调查结论的摘要,标题写着“灰隼审讯供词核查专案”,落款是军区情报处和国安支队联合,盖着两个红章。
“查了多久?”
“一个半月。”关处长说,“从灰隼落网那天起,两边就上了人,一刻没停过。前后开了八次碰头会,材料堆了这么厚。”他用手比了个大概的半根手指头高度。
“查出什么了?”
关处长没直接答。他把桌上那沓材料一分两堆,左手点着左边那堆:“这堆,是军区内部的。值班表、门禁卡记录、出营登记、通信记录,加上各部门的逐人谈话,特战大队、卫戍部队、机关,逐项比对,前后查了三遍。”
“结果呢?”
“干净。”关处长说,“一个对不上的都没有。出营登记本上,那段时间的每一笔,都有人签字、有人核实。队里那些兵,排班、训练、请假,没有一个人的轨迹离开过营地范围太多。军营里要是真能飞出消息去,得先有人能飞出去,可没有人飞出去过。”
陆沉没说话。他听懂了关处长话里的意思。军区是封闭的,铁桶一样围着,真要内外通气,得有人带着东西出去。可查遍了,没人出去过。
“军事禁区那道门,不是摆设。”关处长补了一句,“我们连家属探亲那双进出的记录都核过。”
“这堆。”他又指着右边那堆,“是国安那边的。案卷室那五分钟盲区的录像、技术组的检修记录、当天值班表,全部调出来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五分钟,有说法。”
“什么说法?”
“技术组复核了三遍——那台设备本身就有周期性故障,监控画面每隔一段时间就跳一阵雪花。那天那五分钟,恰好赶上故障窗口。”关处长说,“报故障的人把设备故障写成了线路老化,三转两转的,看着就像有人趁着盲区动过手脚。可对到头,是巧合。”
“这么巧?”
“查过那台设备的运行日志,从装上的第三年就开始跳雪花,最长一次跳了十一分钟,最短的四十秒。每年跳几十回,从来没人当回事。”关处长说,“只有那一次,因为前后脚出了风声,才被拿来当成了线索。”
陆沉没说话,在心里把这条记下了。
“那灰隼栽了的风声呢?”
“这个查的时间最长。”关处长从材料底下又抽出一张纸,“境外情报站和灰鹫那边都配合了。风声不是从国安内部漏出去的,是灰隼自己留的后手。”
陆沉抬眼看他。
“灰隼落网之前,跟境外的同伙留了一条联络渠道。他栽进去之后,那边的人把灰隼栽了放出来试探。看这边什么反应,顺便探探是不是还在。”关处长说,“那条渠道我们掐了一半,剩下的,在盯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把那份结论摘要又从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很清楚,灰隼供词。经联合核查,不具备事实依据。定性:扰乱视听。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所以,灰隼那句你们中间有人往外递消息。。”
“是假的。”关处长说得很干脆,“他编的。”
“为什么编?”
“离间。”关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那行当,落网之后最怕什么?最怕目标身边的保护网铁板一块。他撂一句你们中间有内鬼,你们就会互相查、互相防,网自己先松了口子。他要是外面还有同伙,往后想再找的麻烦,缝就大多了。”
陆沉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这步棋,走得够阴的。”
“是。”关处长转过身,“所以我们才查了一个半月,敢把字写下去。”
“那个活口呢?”陆沉又问,“城西枪战抓的那个,审出什么了?”
关处长回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材料翻了两页:“审透了。你那天的判断,对了一半。”
“哪一半?”
“他们不是算准你那天会出门,是撞见的。”关处长说,“那批人,早在灰隼案之前就分批进了澜城,一直蛰伏在城西,盯的是。可你那阵子基本都待在安全点和军营里,军营周边他们踩过多少回点,都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只能干等着。”
“那天下午你临时出门,恰好从他们盯着的范围边上过,被认出来了。三个人从附近几个窝点赶过来,二十分钟凑齐,就地在街边设了三个点。”关处长合上材料,“你看那天的阵势。火力点看着热热闹闹,其实阵地糙得很,用的都是随身带的短家伙,不是什么精密布置。是赶出来的。”
陆沉听到这儿,忽然觉得那天街上的画面全都对上了。三处火力点打得密,但角度互相遮挡,巷口那个换位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暴露在花坛枪手的射界里。要是真有内线把“他几点整会走在哪条街”算得清清楚楚,不会用这种临时拼凑的打法。
“活口还说了什么?”
“说他只经手中间联络,不知道上线是谁。钱走离岸户头,转了好几道。”关处长说,“这是境外那条线的活。跟医院里实验室那档子事,是两条路。”
“嗯。”
陆沉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想问的都问完了,剩下的答案,得他自己到园子里去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林宇那边,风声收了吗?”
“收了。”关处长说,“彻查结论一出来,国安就官宣了,案卷室盲区是设备故障,风声源头是境外渠道。灰隼那句话,定性为审讯中扰乱视听的假供词,归档。”
“那阵子林宇觉都没睡好。”陆沉说,“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关处长说,“他就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陆沉愣了一下,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窗边,林宇果然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他出来,走过来,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闷声说了句:“包子。凉的,自己热。”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抬头看他。林宇的脸色比上次见好些,眼底的青也淡了,就是嘴还是那么硬。
“谢了。”陆沉说。
“别谢我。”林宇说,“我该谢你。那阵子要不是你拦着,我差点把全支队的人挨个审一遍。”他自嘲地笑了笑,“查到头,原来是灰隼那孙子一句话。”
“他那人,嘴毒。”
“是毒。”林宇说,“往这儿扎。”他抬手,在自己心口比了一下,“专挑你最不安的地方扎。”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天彻底黑了,军营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排得很齐。
走出军营大院,陆沉拎着那袋包子,站在路灯下面,把插在兜里的手伸出来,活动了两下手指,长长呼出一口气。
军区干净。国安干净。灰隼那句话是假的。
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可紧跟着浮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清楚的认知——真正有问题的眼睛,不在围墙外,也不在队伍里。
在园区里。在b栋三楼那几间办公室里。
他拦了辆车回城西。车在园区门口停下时,快十点了。他刷门禁卡进园区,没回苏晚家,先去了b栋。监控室在b栋一楼角落,值班保安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陆经理,这么晚还来?”
“看看。”陆沉说,“三楼的门禁日志,今天早上到现在的,调出来。”
保安应了一声,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把日志调出来。陆沉站到屏幕前,一行一行往下看——卡号、时间、楼层,排得规规矩矩,看着挑不出毛病。
他看得很慢。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晚上九点。
看到某一格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住了。
那条记录,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卡号属于b栋三楼权限组里的某个人。方向:三楼→二楼。
在这条记录前后,同一张卡的其他记录都排得整整齐齐。上班进楼、上楼、下楼、离开,间隔都正常。唯独这一条,停留的间隙不对劲。
从三楼下来,到二楼,中间隔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上午比对着看,这张卡九点整刷过一趟二楼→三楼,之后一整天都在三楼。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从三楼下来,到二楼,然后,没有然后了。没有接着往一楼走的记录,这张卡的行程在二楼断了尾,像是被什么截住了一样。
四十分钟。够一个人把二楼翻一遍了。
陆沉盯着那格看了几秒,慢慢直起身,手指离开屏幕,回头冲保安笑了一下:“没事,随便看看。今天这份日志,你打包发我邮箱一份。”
“好勒。”
他走出监控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把那个卡号记进备忘录,没有立刻深想。
他想起关处长那句“两条路”。
实验室这条路的岔口,好像刚刚露出一点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