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余波
警戒线拉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口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地面上。法医的人蹲在地上,把弹壳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证物袋,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叮当声。
陆沉坐在街边一家关门的店铺台阶上。赵刚递过来的那瓶水他没喝,就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手臂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刚才国安一个年轻女队员给他简单处理过,缠了一圈绷带,白得扎眼。
“先去趟医院吧。”赵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一半灯光,“这口子不深,还是缝两针稳妥。”
“不用。”陆沉说,“擦破皮。”
赵刚看了他两秒,没再劝。他手里捏着一本笔录,在陆沉旁边坐下,翻开。
“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下午出门逛街,逛到城西那片居民区,看见两个人拖一个女的。”陆沉说,“女的我认识,实验室那个研究员。上去把三个人制住了,然后枪就响了。”
“三个人?”
“两个拖人的,一个在驾驶座上掏枪的。被我缴了。”陆沉顿了一下,“后来街上又来了三个。二楼、巷口、花坛,三处同时开火。”
赵刚把这几句记下,笔尖在纸上顿住:“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两个欧洲面孔。”陆沉说,“巷口那个被我打晕了,你们应该带走了。”
赵刚合上笔录本:“现场两具尸体。一具是二楼那个枪手,摔下来的。另一具是面包车边上的,流弹打中的,胸口正中。活口一个,已经在国安手里了。”
“审出什么没有?”
“刚送过去,还没出结果。”赵刚说,“不过初步查了一下,两具尸体指纹和面部识别都进不了系统,没有入境记录,十有八九是偷渡进来的。”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点灰,是刚才滚进店铺门廊时蹭的。
赵刚又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不是冲实验室来的。”陆沉说,“冲实验室来的,不会用三把长枪堵我一个人的路。”
“那是冲你?”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那扇二楼的窗户,玻璃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对着这条街,灯光照不进去,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冲我来的。”他说,“他们知道我会出现在那条街上。”
赵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你下午出门,是临时起意?”
“嗯。”
“那他们怎么知道?”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嗓子眼里那股干涩。
这个问题,他从枪响的时候就在想了。
他下午出门是临时决定的,宿舍里躺不住,看着天花板心烦,换了身衣服就走了。没有规律,没提前通知任何人,连赵刚都不知道他那天下午会出门。
可那三个人,就是掐着时间等在了那条街上。
要么有人从他一出军营就盯着,一路跟到城西;要么,有人在他出门之前,就知道了“他今天会外出”。
第一种,是盯梢。第二种,是消息。
陆沉想起灰隼在审讯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你们中间有人往外递消息”。
他把水瓶放下来,没有接话。
赵刚也没追问,站起身:“你先回营休息。苏晚那边,我已经让人送回去了,国安会在她楼下加人。这几天你先别单独往外跑,要外出提前跟我说一声。”
“行。”
陆沉站起来,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街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谁?”
“苏晚。”
赵刚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吓着了,但没受伤。国安的人送到家楼下了。”
“嗯。”
陆沉没再多问,走了。
回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老白蹲在宿舍门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围着他的裤腿绕了一圈,又在他鞋上蹭了蹭。
“回来了。”陆沉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老白“喵”了一声,像是在问“鱼呢”。
“今天没鱼。”陆沉说,“明天补。”
他进了宿舍,先把配枪拆开,擦干净,收好。然后坐在床边,把手臂上那圈绷带解开看了看——口子已经结痂了,不深,明天就能好。
他重新缠好绷带,正准备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雷。
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
“澜城的单子,钱路查到开头了。付款中间账户挂在东南自由港一家离岸公司名下,开户三个月——跟你要我查的那条线的壳子,是同一家的。”
陆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东南自由港。杜宾。医生。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操盘手。
之前他把赤鸦、灰隼、黑蝎三条线串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有人在同时操控多条线。现在这条“澜城”的单子。有人接单来杀“刺”的单子,钱也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一条河,分了好几条支流,最后都汇到一个地方。
陆沉回了一条:“继续查,别惊。”然后删掉了消息记录。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老雷。
是赵刚发来的:“苏晚托我带句话,说想当面谢谢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陆沉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想起今天傍晚,她上车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隔着半个街区,她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
“明天下午吧。”他回,“我下午没课。”
发完这条消息,他正要放下手机,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陆沉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动,保持着躺着的姿势,眼珠往窗台上扫过去。老白蹲在窗台上,耳朵竖着,也正往窗外看——猫的耳朵比人灵。
窗外,营区围墙外面的那条小路上,有个人影贴着墙根走过去,没停,走得也不快,像是在散步。
陆沉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没有开灯,站在窗帘后面往外看。
那个人影走到围墙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弯腰系了个鞋带,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系鞋带。半夜十一点,在军区围墙外的小路上系鞋带。
陆沉没动,目光落在那个人影刚才蹲过的地方——他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颜色比路面深。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老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陆沉低头,摸了摸它的背。
“有人盯上我了。”他轻声说,“不是那条街上的那些人,是另一个。”
老白“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甩了甩。
陆沉站在窗边,看着围墙外那片黑下来的夜色。今夜的澜城,比白天那条街上的枪声还要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