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中转站
天没亮透,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陆沉睁开眼,摸过手机。是林宇,没打电话,发了条消息,看得出又是加夜班查的。
“通港路那扇门查到了。产权挂在一家叫安捷货运的公司名下,注册两个月,经营范围是仓储物流。法人是个本地人,姓陈,名字不响,我调了工商底档,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城西一个居民楼里,一间办公室,没有任何实际经营痕迹。”
陆沉盯着屏幕,眼睛还有点涩,脑子里已经把话过完了。
第二行消息紧接着弹出来:
“跟你上次让我查那家医学设备维修公司一个路数。都是本地挂名,都是新注册,都是同一片区域。我觉得是同一套壳。”
陆沉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两个壳子。一个叫维修,一个叫货运。一个在城西落地,管“进”——挂着维修的名,方便在实验室周边打转,出事就说修设备。一个也在城西,管“出”。挂着货运的名,装车、拉货、走人,名正言顺。
进的门,出的门,都备好了。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老白蹲在窗台上,尾巴垂着看他,他伸手把猫脑袋拨了一下:“今天有事。”
上午他还是去了园区。例行公事——铁丝网、墙根的土、五金店门口。灰色面包车还停在那儿,安安静静。他没有多停,转了一圈就上车,把车停在园区北侧一条路边,熄了火,坐着没动。
他在想那扇门的位置。
通港路在老工业区最西边。他把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园区在城西偏南,公交站往东是居民区,再往东是主干道,主干道往北绕半圈,接上出城方向的大路。通港路那条支路,正好卡在园区往城东、往出城方向必经的那一片——不近,但也不远,车从园区方向开过去,二十分钟,不用过市中心,沿途监控稀。
他慢慢吐了口气。
这位置不是随便挑的。接应点讲究一个“顺”——动手的地方要跟撤的路线顺路,撤的路线要跟接应的点顺路。通港路那扇门,正对着出城方向。东西一旦从园区弄出来,往东一拐,进通港路,进那扇门,换车,上冷藏车,再往东南方向一送,人就找不到了。
他想着,把车钥匙插进去,发动,往老工业区方向开。
这次他没把车停在通港路入口那家汽配店门口。他绕到通港路后面那条平行的路上,找了个没人的废弃厂区,把车停进去,步行绕过去。
他站在一栋空厂房二楼的窗户后面,窗户没玻璃,风往里灌。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通港路那扇新刷的铁皮门,侧面和前面都看得见,角度比昨天在路对面更好。
门开着。
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门口,车身是白的,看不出是冷藏车——车顶和车厢侧壁看不出制冷机组,但车尾门缝里露出点淡蓝色的边,像是加过保温衬。车头朝外,对着出城方向,没熄火,尾气在空气里一缕一缕地散。
有人从门里出来,搬了个箱子放进车厢,转身又进去了。箱子不大,白色泡沫箱,封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搬箱的人穿得普通,深色上衣,戴着手套,动作快,没抬头。
陆沉靠在窗框边,看着。
厢式货车停了大约十分钟,搬了四个箱子进去。然后那人进去把门带上,货车开走了,往城东方向。他从头到尾没看清那人的脸——帽子压得低,隔得远。
他没拍照。车走了,他在窗户边又站了一会儿,把车型、大概的号段、走的方向,一样样记进脑子里。
下午他回了一趟军营,在食堂端了碗面。周福来隔着窗口看了他一眼:“今天吃得早。”
“嗯,下午还有事。”陆沉低头扒面。
“别又整到半夜。”周福来说,转身从锅里又给他捞了半勺浇头。
傍晚,刀疤刘的电话打进来了。
“陆老板,跟你说个事。”刀疤刘声音压着,“我小弟今儿在城西汽配城那块儿,听见有人打听东西——问的是冷链车,就是那种带冷藏的,问哪儿能租、租一天多少钱、能不能连夜跑长途。”
陆沉握着手机,顿了一下:“什么人问的?”
“外地口音。”刀疤刘说,“跟我上次跟你说那个酒吧街打听事的,一个调调。问得挺细,但没明说要干嘛。”
“那人后来呢?”
“问完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我小弟说像探价的。”
陆沉“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冷链车。保温衬。白色泡沫箱。样本。
他给林宇发了条消息:“你们截的那段通信,除了,有没有别的词?冷链、转运、车队,类似的。”
过了快一个小时,林宇才回。估计又是翻监控记录去了。
“翻出来了。片段太短,就几句。有一句原话是——后天转运,样本跟车走。另一句说到车——冷的那辆。别的没了。”
陆沉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在原地站了很久。
“样本跟车走。”“冷的那辆。”
拼上了。
对方要的不是潜入实验室偷数据。他们要的是在样本转运的时候动手——实验室的样本按规定要定期送检,送检就得装车、就得在路上走。样本在路上,是最松的时候。不在园区,不在b栋三楼,在一辆驶出大门的车上。抢下来,装进那辆“冷的车”,往通港路一送,换车、出城、上高速——整套流程半天就够。
所以他看到的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是来接应的。泡沫箱,是准备装样本的。通港路那扇门,是“出口”。
他想起林宇截到的那个词,“b栋三楼”。那是数据区。可样本要在路上被截,那“b栋三楼”呢?
他想了想,明白了。
样本转移,两个环节。一,把样本从b栋三楼送出来,装上转运车——这是“动”。二,车开出来,在半路上被截——这是“抢”。通信里提b栋三楼,是第一步;“冷的那辆”和通港路的仓库,是第二步。
一环扣一环。人家把这单的每一步都想好了。
深夜,陆沉坐在床边,把整条线在脑子里过完最后一遍。
境外,那个代号“医生”的人,管着钱,管着指令。他通过杜宾那条洗钱通道,把活动的钱打进境内。城西,两套壳子落地——“医学设备维修公司”,管着人,管着盯梢,管着动手前的所有准备;“安捷货运”,管着车,管着仓库,管着把东西运出去。人,瘦子和棒球帽那一伙,白天踩点,晚上盯梢,等着“后天”的信号。
后天,实验室样本转运。车上有人,车里是样本。车走到半路,被人拦下,样本装进另一辆冷藏车,拉到通港路的仓库,换车,出城。
他把所有环节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不在仓库堵。
通港路那扇门只是出口,堵了它,换条路照样能走。真正咬死对方的办法,是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收网——车在路上被截的那一刻,动手的人和接应的人都在,一张网兜下去,一窝端。
他拿起手机,先给赵刚发了条消息:“后天园区方向可能有动作,涉及实验室样本转运。我不动仓库,等他们动起来再收。你那边借我一组人,埋伏在通港路到城东高速口这一段,按我标的位置布。别惊动他们,等我信号。”
发完赵刚那条,他又给林宇发了条:“后天的事,你们盯着监控。一旦园区方向有车出来,跟着就行,别动手,跟着。位置我这边会报。”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仓库、车、人、信号。都齐了。就等后天。
他闭上眼,想着还有一件事没落地,后天样本转运,谁会经手?
天蒙蒙亮,手机铃声把他从睡眠里拽出来。
是林宇。
“陆教官,”林宇的声音有点紧,“我刚接到实验室那边报上来的流程——b栋三楼的样本转运,改到今天了。说是冷库设备检修,提前一天送。”
陆沉坐起来,睡意全消。
“今天的转运,”林宇顿了顿,声音更低,“负责交接的名单里有一个人——苏晚。她在交接队伍里。”
陆沉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天还没全亮。远处的园区方向,隐约能看见灰蒙蒙的轮廓。
对方改在今天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那只铁盒的方向,站起身,把外套拉上。
“知道了。”他说,“我今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