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报到
赵刚派来接人的车,早上八点准时到安全点门口。
还是那辆黑色越野,开车的换了个年轻兵,见到陆沉啪地敬了个礼:“陆教官,赵队让我来接您。”
“别叫教官。”陆沉拎着个旅行包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那只流浪猫,“还没上任呢,叫同志就行。”
年轻兵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猫:“……陆教官,您这,还带家属?”
“它叫老白。”陆沉把猫往副驾一放,“我的陪读。”
车开进军区大门的时候,陆沉靠在车窗边,眼睛没停过。
大门哨位、岗楼角度、围墙高度、院里车辆的停放规律。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跟以前勘察战场似的。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职业病,戒不掉。
车在特战大队驻地门口停下。赵刚站在台阶上,见他下车,又看见他怀里那只猫,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还真带来了。”
“您说的,管饭管猫。”陆沉把猫往地上一放,老白立刻蹲下舔爪子,“我这是认真落实首长指示。”
赵刚:“……行。宿舍在二楼东头,办公室在一楼。东西放下,明天早上六点出操,全队集合,你见见人。”
“六点?”陆沉皱眉。
“六点。”
“赵队,”陆沉认真地看着他,“咱商量一下,我能不能七点半再去?”
“不能。”赵刚转身就走,“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家小区。”
第二天早上,赵刚六点整站在操场上。
全队集合完毕,队列整整齐齐。赵刚扫了一圈,队伍末尾,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给新来的编外教官留的。
他压着火等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小魏。”赵刚把牙咬得咯吱响,“去,把人给我拎过来。”
小魏一路小跑去宿舍。两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古怪,身后跟着一个人。陆沉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竖着一撮,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被小魏半推半架着走过来。
“报告队长,陆教官他……他睡过头了。”
队列里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有个大高个兵,大熊。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队列里都听得见:“这教官,比咱们还能睡。”
陆沉站在队前,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一水儿的迷彩服,慢吞吞地问:“……这都谁啊?”
赵刚脸色铁青:“特战大队,全队在这儿等了你十五分钟。”
“哦。”陆沉又打了个哈欠,“那……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啊。”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队列里的笑声更大了。大熊那一声尤其响亮。
赵刚忍了又忍,指了指陆沉:“这位,就是军区请来的编外教官,姓陆。从今天起,负责咱们的实战课。有什么问题,找他。”
他把“编外”两个字咬得很重。
队列安静了一瞬。大熊率先开口:“赵队,就他?他能教咱们什么啊?教睡懒觉?”
猴子也接茬:“对啊队长,咱们特战大队,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教了?”
赵刚没接话,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站在那儿,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一排兵,半晌,说了一句:“你们先热身吧。”
“啥?”
“我说你们先热身。”陆沉说,“我还没睡醒,等我看完你们热身,再决定教你们什么。”
这话一出来,队列彻底炸了。
大熊脸都涨红了,往前迈了半步:“陆教官,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咱们?”
“没看不起。”陆沉说,“就是没睡醒,说句实话而已。怎么,热身都不会热?”
“热身谁不会!”大熊梗着脖子,“用不着你教!”
“那挺好。”陆沉点点头,“那你们自己热吧。我去补个觉。”
他说完,真就转身往宿舍走了。
赵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趿拉着拖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再看看底下炸了锅的队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觉得,苏振邦把这个麻烦塞给他,是有预谋的。
中午,食堂。
陆沉准时出现在打饭窗口,比出操积极多了。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拉了两口,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似的硬块。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食堂的菜,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还是这个对味。”
“小伙子,你说啥?”
一个穿白围裙的胖大叔端着盆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凑过来,眼睛一瞪:“你是说我做的菜不对味?”
“不是不对味。”陆沉又嚼了一口压缩干粮,“是太对味了。太精细了,缺个味儿。”
胖大叔——炊事班班长,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叔——把盆往桌上一墩:“缺什么味儿?你说!”
“缺那种……”陆沉想了想,“在野地里蹲三天,就着咸菜啃压缩饼干,好不容易生堆火,把罐头烫热了,那个味儿。”
周叔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你是当兵的?”他问。
“算是吧。”陆沉说,“干这行久了,就习惯这口了。”
周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临进门撂下一句:“晚上,我给你加餐!让你尝尝什么叫!”
陆沉笑了笑,没当回事,继续啃他的压缩干粮。
旁边桌几个队员全程看着,面面相觑。猴子压低声音问大熊:“他吃的那个……是不是传说中的战地口粮?”
“看着像。”大熊也压低声音,“我入伍三年,就野外拉练的时候吃过一次,难吃得要命。他倒好,当零食啃。”
“这人……有点东西?”
大熊撇嘴:“有没有东西,明天摸底课见分晓。”
傍晚,陆沉回了宿舍。
老白趴在他床上,见他进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他把旅行包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正是藏在床底多年的那个。他没打开,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通讯,给老雷回了一条消息。
老雷那边很快回了:灰隼那条雇主线,往下又挖了一层,壳子公司背后,还有一道账,过手的是一个专门洗跨境资金的账户,钱从东南某自由港进来。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东南。又是东南。
他想了想,回了四个字:“继续查,别惊。”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晚点名结束的声音,口号声远远近近。他听着那些脚步声、口令声,忽然有点恍惚——多少年了,他都是一个人睡在野地里、破屋里、集装箱里,身边是枪,是弹,是防着谁摸上来的一根神经。
像这样躺在军营宿舍里,听着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睡觉……是头一回。
老白跳上床,在他脚边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
陆沉伸手,摸了摸它的毛。
他想起白天队列里那些兵。大熊的红脸膛,猴子的贼笑,还有赵刚那张铁青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地方,怕是比安全点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