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收网
下午四点,陆沉给林宇打了个电话。
“我傍晚出去买菜。”他说,“走码头那边那条路,转一圈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宇问:“现在?你确定?”
“嗯。”陆沉说,“明面上,你的人全撤了。暗地里,该在的都在。”
“……知道。支队长批了。”
“那就好。”陆沉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卫衣,拖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和平时下楼的打扮一模一样。他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把布袋口往上提了提,推门出去了。
楼下,便利店门口没有蹲着的“店员”。对面楼顶的窗户黑着。小区门口干净得像一潭死水。
明面上,国安的人都撤干净了。
陆沉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往侧门走。
路过那辆灰色厢式货车的时候,他没停,余光扫了一下——车在,副驾座位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轮廓。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出了侧门,拐上往码头方向的那条路。
路上人不多。他走得不快,像平时一样,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摸摸菜,问问价,拎着布袋慢悠悠晃。
走出两三百米,他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借着路边一家五金店门口的玻璃门,扫了一眼身后。
两百米外,那辆灰色厢式货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陆沉收回视线,步伐没变。
他拐进了货运仓库区那条窄巷。
仓库区傍晚很安静。装卸工早下班了,铁皮棚在风里哐哐响,地上散落着碎纸壳和包装绳。他在巷子里走,故意在几个岔口前停一停,像是找不着路,左看看右看看,兜了两圈,才往东侧那条断头路走。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断头路尽头是江边的水泥护栏,再过去就是黑沉沉的水面。他走到护栏边,站定,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回头看了看巷口,又犹豫着停住了。
就在这里,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不慢,脚掌落地很实。
陆沉没有回头。
“大名鼎鼎的。”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一点夹生的口音,像很久没说过这种语言了,“我还以为你退役了。”
陆沉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巷口打进来,照出三个人的轮廓。最前面那个,中等个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活像个修水管的水电工。可那双眼睛——混浊的、发灰的,像打磨过的石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响尾蛇。
陆沉看着他,没动,慢吞吞地开口:“你就是响尾蛇?”
“你知道我。”响尾蛇笑了一下,笑容只扯动半边脸,“那省事了。”
“你那个徒弟,老疤,躺在我家楼下那个菜市场门口。”陆沉说,“你要不要下去跟他作伴?”
响尾蛇的笑收了。
他那双灰眼睛在陆沉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说:“你比传闻里能说。”
说着,他抬起拎着工具箱的手,轻轻一放,工具箱“咚”地落在水泥地上。
“可惜,”他慢慢说,“能说的人,死得都快。”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动了。
陆沉站在原地,没挪地方。
他看见灰衣杀手从腰间拔枪的瞬间,侧身,矮下,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往上一托,枪口朝天,走火的那颗子弹擦着仓库顶棚飞出去,“当”的一声钉进铁皮里。
陆沉没给他第二枪的机会。他肘部往下一砸,砸在那人握枪的手肘上,“咔”的一声,灰衣杀手闷哼,枪脱了手。陆沉顺势一个扫腿,把人放倒,膝盖压上去,反手从对方后腰抽出另一把短枪,指向了还在往前冲的第二个随从。
“别动。”他说。
那随从刹住了脚。
响尾蛇就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惊慌,倒像是有点遗憾:“动作还是这么利落。”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拇指按上去,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轰——”
仓库区东侧,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铁皮棚抖了抖,卷起一阵灰。
陆沉瞳孔微缩。
爆破点不在他脚下,在——巷口。入口那边。
响尾蛇引爆的不是杀他的雷,是把他们和外界隔开的那道闸。
“收网的闸门,我替你关了。”响尾蛇笑了笑,退后两步,手里的引爆器在路灯下转了一圈,“现在,就咱俩了。”
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断头路尽头,江边护栏外,水声哗哗。
陆沉看着他,慢慢直起腰,把手里的枪口从他身上移开,垂在身侧。
“你觉得,”他说,“关上门,我就出不去了?”
响尾蛇没答话,身体忽然往下沉,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野兽——不再装了。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锋在昏光里闪着冷光。
两个人站在断头路上,隔着四五步,谁都没先动。
江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响尾蛇先动了。
他步子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刀尖直刺向陆沉咽喉。陆沉侧身,让开刀锋,左手顺势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关节一拧——响尾蛇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闷哼一声,刀“当啷”掉在地上。
但他没给陆沉制住他的机会。他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把螺丝刀,猛地往陆沉腰上捅。
陆沉一让,螺丝刀擦着腰侧划过去,勾起一层布。
他手没松,借着拧劲,把响尾蛇手腕反别到背后,一脚踹在他膝弯里。
“咚”一声,响尾蛇单膝跪地,被死死按在水泥地上。
他在陆沉手底下挣了两下,挣不动,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行,你赢了。”
“别说话。”陆沉说。
“我这个人,输都输了,总得留句话。”响尾蛇喘着气,声音闷闷地从地下传上来,带着一股腥味,“你以为卡恩真的只是想杀人?”
陆沉摁着他,没接话。
响尾蛇笑了一下,灰眼睛里全是冷:“他这些年,没白过。”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了力,整个人软了下去。
陆沉按着他,没松手,直到听见仓库区外围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林宇带着人,从炸塌的通道边缘绕过来的声音。
“陆沉!”林宇跑到断头路口,看见地上被制服的人,愣了一瞬,“你……抓住了?”
“嗯。”陆沉说,“活的。带回去。”
深夜,国安支队,审讯室。
响尾蛇被铐在椅子上,脸上身上都是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还亮着,盯着对面的林宇,一声不吭。
林宇问了一轮,他一个字没说。
“他交代什么了?”林宇出来,问守在门口的老周。
“除了那句话,什么都没说。”老周摇头,“骨头硬得很。”
林宇站在走廊里,回想起自己赶过去时看到的画面。响尾蛇单膝跪地,被陆沉一只胳膊死死锁住,地上全是血。这个被称作“老疤师父”的爆破手,就这样被陆沉一个人摁趴下了。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的人,要是在别的地方,会是什么级别?
他没往下想,转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老陈递来一份刚整理的字条:“那两个随从里头,灰衣那个受不住,招了不少。他说响尾蛇接这个单子之前,已经替卡恩看过一个地方,具体没说,但提到了实验室三个字。”
林宇捏着那张字条,眉头皱起来。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陆沉的电话。
对面接起来,声音带着困意:“嗯?”
“响尾蛇的随从招了,说卡恩让响尾蛇提前看过一个地方,跟实验室有关。”林宇说,“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让老雷那边也查查吧。”陆沉说,语气复又平淡下来,“这种事,不是我们这一两个晚上能弄明白的。先把人看住了,别让他跑了。”
“你睡吧。”林宇说。
“嗯。”
第二天清早,陆沉是被一条消息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老雷。
“卡恩那边实验室的项目,动起来了。他自己人进不去,找了个第三方的人盯着,具体盯哪家,我还没查到。”
“你在这边,留个心眼。这事,可能比杀你更大。”
陆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却睡不着了。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城市的噪音渐渐升腾。楼下有人吆喝着卖早点的声音传上来,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他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起来,揉了揉脸,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响尾蛇抓住了。可这事,还没完。
他拧开水龙头,让凉水冲在脸上,心里默默地想——
卡恩到底想在澜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