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摊牌
清早,林宇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开着那辆黑色轿车,一路往支队方向走。路上车不多,早点摊的炉子刚燃起来,蒸笼冒着白汽,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钻出来,车后座绑着整箱的矿泉水。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那些画面——监控录像里那一枪,弹道报告上的数据,审讯室里瘦猴嘴里蹦出那个代号,还有技术组那份红字标注的材料。
“刺出必见血,靶上不留活。”
他轻轻吐了口气,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踩下油门。
七点四十,他到了支队大楼。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林宇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手里拎着厚厚一沓材料。
支队长姓程,五十出头,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案子都见过。可今天他坐着那把老旧的办公椅,面前摊着两份文件,表情不太对。
“坐。”程支队长抬了抬下巴,没寒暄,直接说,“你先别说,先看看这个。”
他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
林宇接过来,扫了两行,愣住了。
抬头是海外国安情报站的密电抬头,加密等级高了一级。内容不长,他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才放下。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六点。”程支队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边的情报人员确认的,黑蝎头目卡恩,在老疤死后第三天,通过境外中间人雇佣了一支专业的小组,人已经分批入境了。”
林宇把那份密电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目标确认,代号“刺”,佣金数额很大,雇佣方要求尽快了结。情报站是通过监听黑蝎的加密通讯渠道截获的,可信度很高。
“入境了?”林宇问,“几个人?”
“不清楚。”程支队长说,“情报只截到雇佣和派遣的信息,具体人数、身份、入境方式,都没摸到。对方是专业的,走的路子很干净,没有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
“那怎么找?”
“机场、码头、长途车站,我已经让人调了最近三天的监控,分批排查。”程支队长说,“但说实话,对方既然敢来,就不会走大路。大概率是偷渡进来的,或者用了假身份走的小口岸。”
林宇没接话,把那份密电放在桌上,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材料,沉默了几秒。
“支队长,那这个案子——”
“国安接了。”程支队长打断他,语气很稳,“别说他只是一个有境外背景的普通人,就算他真是那个,他现在人在澜城,在我们的地界上,我们就有责任保他。”
“而且,既然他被上面同意回国,证明国家对他是放心的”。程队长又补充了一句。
“可他要是真像材料上写的”
“他是什么人,跟我们怎么做事,是两回事。”程支队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车流,“林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一个能十五米外一枪打中眉心的人,需要咱们保护吗?”
林宇没接话。
程支队长转过身来,看着他:“他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我们保不保是我们的事。这是规矩。”
林宇沉默了几秒,点头:“明白。”
“那现在说第二件事。”程支队长回到桌前坐下,“你要去跟他摊牌。”
“……摊牌?”
“对。”程支队长说,“把情报给他看,告诉他有人要杀他,告诉他我们会保护他。他不是傻子,你瞒不住他。与其让他自己察觉,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如把话说开。”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昨天审讯室里,那小子端着白开水,一脸无辜地跟他说“我一个普通老百姓”。
摊牌?
那小子会认吗?
国安支队,三楼会议室。
老周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小马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澜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圈。技术组的老陈把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监控筛查报告放在桌上,说:“机场、码头、长途车站,这三天的监控都在调了。但工作量太大,不可能一天看完。”
“重点看单人男性、没有托运行李、戴帽子口罩的。”老周说,“这个时间段入境的,重点筛查。”
“已经在看了。”老陈说,“但说实话,这种筛查,漏网的概率很大。对方要是走偷渡,监控根本拍不到。”
“偷渡的口子呢?”林宇问。
“海警那边已经在查了。”老周说,“近三天靠岸的货船、渔船,逐一排查。但澜城海岸线长,小码头多,真要走私进来,拦不住。”
林宇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那个小区周边,有几个点位?”他问。
“三个。”小马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正门一个,后门消防通道一个,小区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一个。都是最佳观察位。”
“全换成自己人。”林宇说,“装备配齐,不光要盯,还要能打。”
“林队,”小马抬头看他,“你是说”
“持枪保护。”林宇说,“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轮班。陆沉出门,有人跟着;陆沉在家,外围守住。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接近,先控制再上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林队,这个安排,咱们人手不够。”
“不够就借。”林宇说,“我去找支队长批。”
傍晚六点,陆沉刚吃完外卖,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门铃响了。
他没动,眼睛盯着屏幕,又过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林宇,后面跟着两个没见过的,一个高个子,一个壮实的中年人。三个人都穿着便装,但站姿都不像普通人。
陆沉在猫眼后面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门打开。
“林同志。”他靠在门框上,没让人进门的意思,“又怎么了?”
“进去说。”林宇说。
“我这刚收拾完,地还没拖”
“陆沉。”林宇的声音不高,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我不是来喝水的。”
陆沉看着他,看了两秒,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三个人进了门。高个子站在玄关没动,目光扫了一圈客厅;壮实的中年人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又放下了。
陆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没说话。
林宇在客厅中间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陆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抬头是加密通道截获的情报译文,内容不长。
他看完,没什么表情,把纸放回茶几上。
“看不懂。”他说。
“那你看看这个。”林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纸上。
照片是监控截图,菜市场门口,他蹲在地上捡菜,身后躺着老疤的尸体。
陆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林同志,这照片我昨天看过了。你们监控拍得挺清楚的”
“你代号叫。”
陆沉的话顿住了。
林宇盯着他,一字一顿:“境外那个要杀你的人,代号叫。国际佣兵圈里号称刺出必见血,靶上不留活的那个,也是。人在境外,花钱雇了人,分批入境,目标就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站在茶几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那几行字,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林同志,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接了。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认识什么国际佣兵。”
“那你昨天那一枪,怎么解释?”
“碰巧了。”
“十五米,一枪正中眉心,你跟我说碰巧了?”
“那你要我怎么说?”陆沉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其实是个退役特种兵?说我以前在国外干过杀人放火的买卖?说了你信吗?”
“你说实话,我就信。”
“我说的就是实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僵持了十几秒,林宇先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是监控截图,拍的是机场到达大厅,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中等身材,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正在往外走。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那人的轮廓——肩膀很宽,走路姿势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在提防什么。
“昨天下午到的。”林宇说,“用的假护照,名字是假的,但入境处的人说,这人走路姿势不像普通人。我们调了之前的监控,发现他在入境大厅绕了两圈,才走的出口——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觉得这是冲我来的?”他问。
“不是我觉得。”林宇说,“是情报确认的。这个人,是卡恩雇佣的杀手之一。你昨天在菜市场门口杀了他的人,他今天就派人来了。你觉得,你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陆沉没接话,把手机递回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街道和往常一样,下班的人流,遛狗的居民,小卖部门口坐着闲聊的邻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地方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宇。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保护你。”林宇说,“从今天起,你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你出门,有人跟着;你回来,有人守着。我们的人会持枪在岗。”
“那我不出门呢?”
“楼下也有人。”
陆沉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们安排。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耽误我买菜。”陆沉认真地说,“虾得挑活的,死的不好吃。”
林宇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接上话。
“林队长,我提醒你一句,关于我的身份,你最好装做不知道,你的级别还不太够。”陆沉一脸严肃的说了一句。
当天夜里,国安的人开始行动。
陆沉小区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换成了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一辆停在正门侧面,一辆停在后门消防通道口。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多了一个架着望远镜的身影。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换了个新店员——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睛却时不时往街对面瞟。
陆沉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楼下那些新面孔一个一个认出来,心里默默记下了。
然后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开了罐啤酒。
他其实不怕。
他怕的是别的东西——怕这些人,因为他而受伤。
他想起下午林宇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那人的走路姿势,站姿,还有在入境大厅绕路的手法,是行家。不是老疤那种半吊子的“清道夫”,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手。
卡恩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他喝完啤酒,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底拉出那个铁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把拆解的手枪零件,和一盒子弹。
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盒子合上,推回床底。
不急。
他还没到需要用这东西的时候。
凌晨三点,小区后门,一声闷响,炸开了夜。
声音不大,不像电影里那种震天响的爆炸,更像是——“嘭”的一声,闷,沉,像有人拿大锤砸在墙上。但紧接着,火花窜起来,照亮了半条巷子。
林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的时候,他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
他摸到手机,接起来,听到对面老周的声音,嗓子一下子就紧了。
“后门炸了。小孙蹲的点位,被人放了东西。”
“人怎么样?”
“炸伤了,腿在流血,意识清醒。救护车已经叫了。”
林宇掀开被子,边往外跑边穿衣服:“谁干的?”
“没看到人。爆炸前五分钟,小孙说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他刚探出头去看,就炸了。”
林宇挂断电话,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地一声,冲进夜色里。
他赶到的时候,后门巷子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消防通道的铁门被炸变了形,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上一滩黑乎乎的痕迹,散落着碎铁片和水泥块。
小孙,那个刚调来不到三个月的年轻队员。坐在墙根边上,裤腿被血浸透了,急救员正蹲在他面前,用剪刀剪开裤管。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全是汗。
林宇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小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地上积了一小滩。
“怎么弄的?”他问。
“不知道。”小孙咬着牙说,“我听见巷子里有动静,探出头去看,脚刚踩出去,就炸了。那东西就放在门口拐角,我踩到的是绊线。”
林宇的眉头皱了一下。
绊线。不是遥控引爆,不是定时,是绊线。
这说明对方天黑之后,趁着夜色摸到巷子里,把东西布好,然后绕到某个能看到后门的位置,等着人踩上去。
这不是普通的报复。这是专业的战术手法。
“林队。”老周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铁片,“你看这个。”
林宇接过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
铁片上有切割痕迹,很规整,不是自制的东西,是工厂加工的。
“专业货。”老周说,“不是土制的。”
林宇把证物袋攥在手里,沉默了几秒,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影从小区围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陆沉。
他穿着一件深色t恤,趿拉着拖鞋,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巷子里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墙根下腿上还在流血的年轻队员,没说话。
林宇走过去:“你怎么下来了?”
“听见动静了。”陆沉说,目光还落在那个受伤的队员身上,“……人怎么样?”
“腿上划了一道,没伤到骨头。”
“那就好。”
陆沉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林宇,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林宇。”
林宇愣了一下。这是陆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们的人,守不住。”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沉没回头,继续说:“今天只是一个绊线,炸的是腿。明天可能就是定向雷,炸的是胸口。后天可能就是狙击枪,打的是头。”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们的人,是来保护我的。我不能让他们替我去死。”
他走进小区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攥着证物袋的手,指节发白。
巷子里,急救员把受伤的队员抬上担架,老周在打电话汇报,脚步声、对讲机的声音、救护车的警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林宇站在那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边上,抬头看了看陆沉家的窗户。
灯亮了。
然后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