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遇袭
下午四点,陆沉出门买菜。
他今天没换行头,还是那件宽松卫衣,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下楼。走到楼下那棵老树的时候,树荫底下蹲着的盯梢队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陆沉没理他,往菜市场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跟平时一样,路过小卖部还停下来,跟老板娘闲聊了两句。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咸鱼青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傍晚。
可陆沉心里清楚,今天不对劲。
从出门到现在,他已经看见同一张脸,三次了。
第一次,是小区门口,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像是等车。第二次,是拐进菜市场那条街的十字路口,同一个男人,换到了马路对面,低头玩手机。第三次,就是现在,菜市场入口,那个男人站在卖水果的摊子前,装模作样地挑橘子,眼睛却隔着人流,往他这边瞟。
不是巧合。
陆沉收回视线,进了菜市场。他照常挤在人群里,挑了两把青菜,又买了一份虾。付钱的时候,他借着找零的工夫,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深灰外套的男人还在。
不止他一个。陆沉数了数,从他进市场到现在,门口至少换了三个人,轮着往市场里看,像在等什么信号。
他拎着菜,心里把那几个人的位置过了一遍。
菜市场门口,正对着一条商业街,傍晚下班点,人流最多。入口两侧摆着水果摊、烤鸭摊,人群挤挤挨挨,别说动手,挤都挤不动。
老疤挑这儿,不是没道理的。
人多,乱,动静一起,跑都方便。
陆沉拎着菜,没有绕路,也没有等人来接,就那么一步步往门口走。
他等的就是这个。
五点一刻,陆沉从菜市场出来。
门口的人流比来时还密。卖烤鸭的摊子前排着队,水果摊前围着三四个挑东西的,自行车、电动车在路边挤成一堆,喇叭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陆沉拎着菜,钻进人流里。
走了大概七八步,他后背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这是身体记住的东西,比脑子快。十四年了,每次有枪口对准他的时候,后背就是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从来没出过错。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余光已经扫了过去。
右后方,一个穿深色衣服的高瘦男人,正从人群里挤出来,往他这边靠。那人不看路,不看摊,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伸向腰后。
陆沉认得那个人。商场三楼,老疤身边那个高瘦的。
他拎着菜,继续往前走,步子没乱。
一步,两步。他像是被人流挤得偏了一下,往左边让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那高瘦男人的手落了个空。
那人扑了个空,脚下顿了顿,随即加快步子,从斜后方又贴上来。这回他没再藏,右手从腰后抽出来,掌心里攥着把短刀,刀刃在傍晚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人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
陆沉的身体比那声惊呼先动了。
他手里的菜还没放下,整个人却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往下一沉,矮身,侧转,那高瘦男人的刀从他脸侧擦过去,刀锋带起一阵风。
太快了。
那男人一刀落空,手腕刚要回撤,陆沉的左手已经扣上他的手腕。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反关节,一拧,一压。
“咔”一声脆响,那男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整个人往地上栽。
陆沉没让他栽下去。他右手还拎着菜,左手扣着对方的手腕往上一带,把那人的身体带得往前倾,紧接着膝盖顶上去,正中小腹。
那男人“呃”地一声,弓成了虾米。
陆沉松开手,任他跪在地上,弯腰,捡起那把刀,反手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顺手将男人后腰的枪摸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哄地一下炸开。尖叫、惊呼、乱成一团,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卖烤鸭的摊子被撞翻,鸭子滚了一地。
陆沉拎着菜,站在人流散开的空当里。
然后,他看见了老疤。
街对面,十五米开外,一个宽肩膀的男人从一辆灰色面包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
老疤。
那双眼睛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死死盯着他,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陆沉左手拎着菜,右手拿着那把从另一个人身上摸出来的枪。
枪在老疤手里。
十五米。人流在中间四散奔逃,有一瞬间,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老疤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食指搭在扳机上。
陆沉看见了那个动作,扣扳机的动作,已经起了。
事后很多人问陆沉,当时在想什么。
他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但是多年的战场生涯,让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快。
身体顺着蹲下去的姿势往上一弹,枪口抬起,甩枪,瞄准,“砰”,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呼吸。
枪声在商业街炸开,惊起一片尖叫。
街对面,老疤的身体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向后仰倒,手里的枪飞出两米远,砸在路面上,滑出去一段。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弹孔。
十五米。一枪,正中眉心。
老疤仰面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傍晚灰蒙蒙的天,再没动过。
枪声响过之后,整条街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尖叫、哭喊、脚步声、有人摔倒、有人喊“杀人了”、有人喊“快报警”——人流像开了闸的水,往两边涌,往巷子里钻,往马路对面跑。
陆沉站在人群散开的空当里,还维持着刚才开枪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枪管还烫着,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松开手,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
地上,他拎着的那兜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摔了出去。青菜滚在台阶边上,沾了灰;装虾的袋子破了个口,虾撒了半袋子。
陆沉蹲下去,把那把青菜捡起来,抖了抖土,又捡起那半袋虾,看了看,叹了口气。
“刚买的。”他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淹没在满街的尖叫和哭喊里,“还没下锅呢。”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围观的人群已经退到了几十米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捂着嘴,一脸惊恐。
陆沉拎着那兜摔坏的菜,站在原地,一脸无辜。
他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云被霞光染成橘红色,很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不对,一具。老疤倒在街对面,一动不动;那个高瘦男人还跪在地上,抱着胳膊,疼得直抽气,被旁边两个壮着胆的摊主按住了。
陆沉收回视线,把菜往怀里拢了拢。
“这都什么事儿。”他低声说。
人群外,隔着一条马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林宇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今天正好轮休,开车路过这条街,想去买点熟食。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么一出。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天天给他队员递冰水、天天在家睡到日上三竿、监控报告里除了“买菜、睡觉、打游戏”什么都没有的“咸鱼”,在人群里,三秒放倒一个持刀的男人,然后一枪,十五米外,正中眉心,撂倒了另一个。
动作干净得,像排练过一万遍。
林宇死死盯着街对面那个拎着菜的人影,脸色铁青。
他忽然想起审讯室里,那小子端着白开水,一脸无辜地跟他说:“我一个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什么时候普通老百姓有这样的枪法了?
林宇攥紧了方向盘,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脊梁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这个陆沉,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