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咸鱼的日子
日子过了几天,陆沉彻底躺平了。
早上睡到十一点多,被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吵醒。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赖了十几分钟,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压不下去。他懒得理,顶着一头乱毛下楼,趿拉着拖鞋去巷口买豆浆油条。
卖豆浆的大爷老远就招呼他:“小陆,今天又睡到这时候?”
“嗯,补觉。”陆沉打了个哈欠,递过去两块钱,“大爷,您今天怎么没去下棋?”
“那帮老家伙水平太次,赢了没意思。”大爷把豆浆油条递过来,探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今天一个人?女朋友呢?”
“哪来的女朋友。”陆沉接过豆浆,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连猫都没有,就一孤家寡人。”
“上次那姑娘不好?银行上班那个,我看着挺好,文文静静的。”
陆沉想起那次相亲,尬聊十分钟,全程在问“你做什么工作”“你一个月赚多少”“你买房了吗”。他当时就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知道对面坐着个杀了几百人的前佣兵,估计能当场报警。
“人家看不上我。”他摆摆手,拎着豆浆油条往回走,“我这种无业游民,配不上人家。”
大爷在后头喊:“年轻人,别老躺平!得找个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陆沉嚼着油条,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正经营生的时候,你们得吓死。”
回到楼上,他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打开游戏,一打就是一上午。
十二点半,手机响了一声。外卖到了,他懒得下楼拿,让骑手放门口柜子里,又打了二十分钟,才趿拉着拖鞋去取。
午饭是黄焖鸡,他把肉挑着吃了,汤拌了半碗饭,剩下半碗实在吃不动,扔了。收拾完,往沙发上一躺,眯了会儿。
下午两点多,他醒了,觉得家里闷得慌,套了件t恤出门。
超市人不多,冷气开得足。陆沉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走到水果区,停住了。
一筐西瓜,堆得像座小山。旁边立着块牌子:沙瓤西瓜,包甜。
他蹲下来,伸手敲了敲最近那个。咚,咚咚。又敲了敲旁边那个。咚,咚,咚。
声音不对。敲到第三个,他停住手,盯着那个瓜看了两眼,顺着纹路数了数,又托起来掂了掂分量,才把它搬进购物车。
旁边有人“哟”了一声。
陆沉一抬头,是个穿超市工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经理的牌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伙子,听你敲瓜这架势,练过啊?”
“……也就瞎敲。”
“别谦虚。”经理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一眼就能看出谁懂行。你这敲法,三下听音、看纹路、掂分量,一气呵成——是不是专门卖过瓜?”
陆沉噎了一下。他总不能说,以前在战区,判断一块藏人的墙板是空心还是实心,全靠听音辨位练出来的耳朵。
“没有。”他站起来,把购物车推走,“我就是爱吃瓜。”
“那你帮叔挑一个呗!”经理在后头追着喊,“挑个好的,回头我请你喝饮料!”
陆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那一筐瓜,又看了看经理那殷切的眼神。
“……行吧。”
他蹲回去,挨个敲了一排,拎起一个递过去:“这个。”
“这个好?”经理半信半疑。
“不信你回去切。”
经理抱着瓜走了,边走边嘟囔:“现在的小年轻,比我还会挑。”
陆沉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继续逛。
路过卖猫粮的货架,他想起上次在这儿被当成养猫老手的糗事,脚步停了停,还是没忍住,走过去看了看成分表。
“蛋白质含量还行,就是淀粉多了点。”他放下袋子,嘀咕了一句,“猫吃了容易胖。”
旁边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大姐听见了,眼睛一亮:“小伙子你也养猫?我家那只——”
“我不养猫。”陆沉赶紧推车走人。
“不养猫你看什么猫粮……”
他拐过货架,叹了口气。
以前在境外,他能在千米之外从一堆伪装的掩体里挑出狙击点,回国以后,全用来挑西瓜、看猫粮了。
这日子,说出去谁信。
傍晚,陆沉拎着一兜菜从菜市场出来。
半斤虾,一把芹菜,两个西红柿,还有一根白萝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买白萝卜,就是看着新鲜。
路过小卖部,老板娘隔着柜台喊他:“小陆,又吃虾啊?”
“嗯,便宜。”
“一个人天天吃这么好,也不见你胖。”老板娘摇着扇子,打量他两眼,“我说,你该找个对象了。一个人买菜做饭多没意思。”
“做饭有意思,找对象没意思。”陆沉付了钱,接过找零,“老板娘,您这儿有冰水吗?”
“有,要几瓶?”
“一瓶。”
他拿着冰水,慢悠悠往小区走。路过那棵老树的时候,树荫底下又蹲着个生面孔——这回换了个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捏着瓶矿泉水,假装在玩手机,眼神却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又换班了。
陆沉脚步没停,走到树荫底下,随手把那瓶冰水递过去。
“喝口水,大热天的。”
那人一僵:“……我不是——”
“知道,你不是等人吗。”陆沉摆摆手,没等他接话,把水往他手里一塞,继续往前走,“等人怪遭罪的,喝点水。”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队长,他……他又递水了。”
陆沉嘴角翘了翘。
回到楼上,他炒了个油焖大虾,又拌了个西红柿,就着米饭吃了。收拾完厨房,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到沙发上,开了罐啤酒,顺手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最上面是一条加密消息。老雷发来的。
“老疤这几天没动静。但人还在澜城,换了住处,具体位置我还没摸到。”
“他那种人,安静就是在憋事。你自己留个心。”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灌了口啤酒。
说实话,他不怕老疤。一个清道夫,再能打,也就一个人,一把枪。他怕的是老疤背后的卡恩——那才是真正麻烦的源头。瘦猴石头被抓了,老疤一个人留着,要是再折进去,卡恩那边就该急了。人一急,就容易出昏招。
出昏招,就容易伤到不该伤的人。
他喝完啤酒,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去洗了个澡。
十一点,他关了灯,躺下。
窗外,江风裹着潮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楼下安安静静,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那辆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车里的灯黑着。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上哪不对,就是身体先于脑子有了反应。他睁开眼,没动,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
楼下没什么动静。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
他想了想,还是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
楼下,路灯底下,消防通道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路灯,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中等个头,肩膀很宽,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陆沉眯起眼睛。
那身形,那站姿,跟老雷资料里那张监控截图的轮廓,对得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抬手看了看表,掐灭烟头,转身,慢慢走进消防通道的黑影里,不见了。
楼下又恢复安静。只有风,还有那辆面包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老位置。
陆沉放下窗帘,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拉过被子。
老疤没走。老疤根本没走远。
他换了住处,换了联系方式,躲在暗处,一天天盯着他,等着他放松警惕,等着他露出破绽。
陆沉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咸鱼的日子,是混一天少一天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低:“行,你慢慢等。看咱俩谁先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