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楼七层,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将走廊外嘈杂的警笛与媒体喧嚣隔绝在外,但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达十五米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周围,坐满了中院党组成员、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以及各业务庭的庭长。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端。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卷宗的霉味与浓重的烟草焦味。
中院常务副院长张克勤坐在左侧首位,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毫无血色,金丝眼镜后的眼皮不停地乱跳。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克勤猛地抬手一拍桌面,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
“一个早就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退休老同志,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指使,穿了身旧衣服在院门口胡言乱语,你们立案庭和法警队居然能让他念了二十分钟?!”
他豁然转头,怒视着缩在角落里的立案庭副庭长刘建明:
“刘建明!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遇到这种突发事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启动涉密安保预案?为什么不把人强行带离?!现在全网直播,全国几十家媒体推流,我们中院的司法公信力全被这个老疯子毁了!”
刘建明额头冷汗直冒,站起身嗫嚅着:
“张院……不是我们不拦,是……是破风专案组的陆修平带了全副武装的特警,手里还有最高检和省刑侦总队的提级管辖红头文件,我们法警根本靠不上去啊!”
“陆修平?”
张克勤冷笑一声,面部肌肉抽搐:
“他一个市局刑侦副支队长,管得了刑事现行犯,管得了中院十五年前的审判纪律吗?!”
“当年徐天成案,是经由审委会集体讨论、报请上级政法委批复的既定裁判!早已超过了法定的追诉时效和申诉审查期限!”
张克勤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威压:
“我在这里把话说明白!沈墨所谓的自首,属于典型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受胁迫状态下的口供,没有任何法律证据效力!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推波助澜,擅自向专案组移交当年的合议庭底档,就是公然对抗党组决议!”
坐在会议桌正中央的中院院长面色沉凝,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张克勤的话音刚落的一瞬。
砰!
一号会议室那两扇沉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极重地推开。
门轴撞击在橡胶阻尼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张克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一晃,怒声斥责:
“哪个部门的?没看见在开紧急党组会吗?!懂不懂规矩?!”
然而,门外走进来的人,让他喉咙里的咒骂硬生生卡在了半道。
率先迈进会议室的,是四名身穿笔挺深色西装、胸前佩戴着鲜红党徽与纪检监察徽章的青年男女。他们的步伐整齐干练,眼神如同淬过火的冷钢。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五十岁上下、身穿朴素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面容瘦削,两鬓微白,手里拎着一只磨损起皮的黑色公文包。
省纪委监委驻省高级人民法院纪检监察组组长、全省医疗腐败与司法枉法特级联合调查组总召集人——严国良。
在严国良的身后,陆修平大步踏入,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密封着沈墨卷宗的证据箱。
会议室内的气温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正襟危坐的十几名业务庭庭长,几乎在看清严国良面孔的瞬间,后背齐齐一凉,几个老法官甚至下意识地把胸前的工牌往口袋里塞了塞。
“张克勤同志好大的官威啊。”
严国良踩着吸音地毯,步子极轻,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追诉时效?没有法律效力?对抗党组决议?”
严国良走到了会议桌的主席台前。
中院院长霍然起身,主动让开了正中间的位置,低声打招呼:
“严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严国良没有坐,只是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往红木桌面上一搁。
拉链拉开。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台黑色的军规级三防笔记本电脑,啪的一声在桌面上展开。
随后,严国良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修平:
“陆队长,把沈墨同志今早在中院门口的自首原件,还有苏小晚劫持转播留下的母带硬盘,插上去。”
“是。”
陆修平没有半句废话,一步上前,取出一枚带有金属加密锁的移动硬盘,稳稳插入笔记本的USb接口。
会议室正前方原本用于播放审判业务ppt的百寸高清投影屏,唰地亮了起来。
画面上,正是十分钟前沈墨跪在三十三级石阶上的高清全景。
老法官那张老泪纵横、满是沟壑的面庞被清晰地投射在巨幕上,廉价扩音喇叭里传出的沙哑咆哮,伴随着会议室的立体声音响,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立案第三天夜里,盛安医药董事长周正邦亲赴老夫住所!”
“随行带有深灰色手提皮箱一只,内装两百万元整不连号旧钞!”
“张克勤副院长亲自给我打的专线电话,勒令我在合议庭评议中将徐天成的原始药检认定为来源瑕疵!”
轰!
会议室内仿佛被引爆了一枚无声的炸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左侧首位的张克勤。
张克勤整张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面前的发言稿上。
“造谣!这是血口喷人!”
张克勤猛地站起身,由于用力过猛,身后的实木高背椅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严组长!沈墨早就疯了!他这是打击报复!当年分房和职称评定他都对我有意见!刑法有明确规定,受贿罪和枉法裁判罪的法定最高刑追诉期是十五年!当年那个案子裁定下达是二零零九年四月,今年已经整整过了追诉时效!纪检机关不能根据一个疯子的违规口供进行追责!”
“追诉时效?”
严国良看着张克勤跳脚的模样,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冷冽的讥讽。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怒吼,只是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带有最高人民检察院与最高人民法院联合红头抬头的绝密文件。
哗啦。
文件在张克勤面前的桌面上平铺开来。
“张克勤,身为分管刑事审判的副院长,你把刑法典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严国良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敲击在文件上的法条条款上:
“刑法第八十八条第一款:在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立案侦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刑法第八十八条第二款: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严国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法条字眼都如同冰冷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张克勤最后的心理防线:
“十五年前,受害人徐天成连续向市检、省高院寄送七十四次控告信,全部被你利用职务便利指令内网拦截退回,导致重大涉命侵权案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
“不仅如此!”
严国良眼神骤然如刀,直刺张克勤的心脏:
“十五名受试者在盛安地下实验室惨死,涉嫌故意杀人罪!最高法定刑为死刑!依据刑法第八十七条第四项,即便超过二十年,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依然依法追诉!”
“张克勤,你以为那两百万脏钱和周正邦送给你的境外信托分红,能保你平平安安退休?!”
张克勤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着嘴,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
“宣读决定。”
严国良退后半步,冷冷下令。
身旁一名戴眼镜的纪检干部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红头决定书,声音洪亮地在大厅内回荡: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常务副院长张克勤,审判委员会委员刘建明,原民二庭副庭长赵广顺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并自即日起采取留置措施!”
两名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纪检法警快步上前。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脆生生扣在了张克勤瘫软的手腕上。
紧接着,角落里的刘建明和另一名涉案委员也被当场戴上手铐,在全场几十位中院法官死一样的注视下,被强行架离了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再次合拢。
会议室内,剩下的法官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司法保护伞,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严国良转过身,看向立在长桌旁的陆修平。
他从公文包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盖着最高人民法院防伪钢印的深蓝色档案夹。
档案夹很厚,边缘打着特级的火漆印。
“陆队长。”
严国良将档案夹郑重地推到了陆修平的面前。
陆修平伸出双手,接过了这叠重若千钧的公文。
指尖触碰到档案夹的刹那,他看到了第一页正上方那行加粗加黑的特大号字体: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二零零九临民初字第零一四七号案件启动提级再审程序的紧急决定】
严国良看着陆修平布满血丝的双眼,沉声道:
“沈墨的自白和陈牧提供的全部底账,省纪委和最高检特别工作组已经全盘核实采纳。”
“最高法指令:十五年前药试侵权案,启动特级再审程序!”
“同时,由你们破风专案组牵头,省厅特警总队全力配合,即刻接管全省所有与盛安药业相关的地下实验点与秘密档案库!”
严国良上前一步,拍了拍陆修平的肩膀,声音低沉:
“陆修平,放手去抓。”
“天塌下来,这柄法槌替你们顶着!”
陆修平紧紧攥着那份再审决定书,纸张边缘深深陷入他的指腹。
他转过头,看向会议室大屏幕上定格的那串微缩内网密钥,眼底深处翻滚起一股炽热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