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海州开往省城的G108次高铁,商务座车厢。
列车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掠过沿途的农田与防风林,车窗外灰白色的电线杆被拉成连绵不断的虚线。
车厢内部恒温二十四度,空气中飘散着车载香薰那股人工合成的白茶味,还有中央空调出风口隐隐送来的干燥风声。
商务车厢一共五排座位,前后用暗红色的木纹隔板挡开。
陈牧靠窗坐在02A的位置上,身上的黑色风衣整齐地搭在腿上,内衬夹层里那枚钛合金微缩胶卷顶着大腿外侧的肌肉,传来硬邦邦的触感。
他脸上戴着一层医用一次性黑色口罩,鼻梁上的金属压条被掐得严丝合缝,没有漏出一丝热气。
在他身侧的02b座上,林清禾低头翻看着膝盖上的黑色活页夹,手里的纯黑万宝龙钢笔偶尔在纸页边缘勾画两道。
那是晨曦信托最新确权的两亿元资金流动架构,以及附带的七层反洗钱合规申报路径。
“省高院纪检监察室的内网网关,在十五分钟前拦截了第三份紧急保全函。”
林清禾合上活页夹,声音压得很低,口吻专业得像是在宣读合规审查底单:
“对方用的是省立第一医院监护委员会的特别行政代管令。按照现行法规,只要老院长被正式判定为不可逆脑死亡,由联合医药派驻的管理团队就能在两小时内依法接管全部医疗科研遗留档案。”
她转过头,看向陈牧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那只手戴着服帖的无菌薄皮手套,指节修长,平稳地悬空在一罐热美式咖啡的拉环上方。
陈牧没有低头看文件。
他视线的焦点,落在斜前方04c座位的脚踏板下方。
那名穿着深灰色商务夹克、作外企高管打扮的中年男人,右脚脚尖以每三秒一次的恒定频率,轻轻磕碰着身侧的黑色新秀丽手提箱。
手提箱的拉链开口处,探出了一根不足半毫米粗的同轴镀银微型天线。
“前面两个,后面两个。”
陈牧端起那罐温热的咖啡,声音隔着口罩沉闷地传出:
“皮鞋内侧装了防刺碳纤维板,坐姿始终保持重心前倾十五度,这是典型的特勤安保预备突击姿态。他们的手提箱里装的是双通道微波成像仪,正在对全车行李架的金属骨架做全频段反射扫描。”
林清禾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过道。
后排05A的短发女人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但屏幕反射出的反光里,跳动的并不是股市K线,而是一圈圈不断扩大的热成像波纹。
整节商务车厢,除了陈牧和林清禾,剩下的四名乘客彼此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但呼吸的节奏却保持着诡异的同频。
“他们是在找你的防爆箱?”林清禾低声问。
“他们是在找我的手术刀。”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十一点十四分。
列车即将驶入长达十二公里的太行穿山隧道群,车体通过强电磁接触网时,全车供电系统会产生零点三秒的工频电压切换波动。
“小晚在海州中继站切断了他们的卫星加密回传,但车厢内部的短波局域网依然连着省城南站的接应指挥车。”
陈牧将腿上的黑色风衣拉平,左手拉开扶手下方的折叠小桌板:
“车上有八个主动发射定位信标。如果不拔掉,列车进站减速到四十公里每小时的瞬间,站台上布置的十二名特勤抓捕手就会带着镇静剂和拘束衣直接破门。”
“需要我用法务程序阻拦他们?”
林清禾握紧了手中的钢笔,语气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
“我有省高院的合法取证函,他们如果非程序搜查,我可以当场启动涉外司法侵权控告。”
“法律管不住拿离岸佣金的清道夫。”
陈牧拉开咖啡易拉罐的拉环。
呲的一声轻响,微热的咖啡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劫匪的规矩很简单。买家付了两百万,就得保证货物在交付前不被任何第三方污染。”
陈牧站起身。
他手里端着那罐咖啡,步态平稳地迈入过道,脚下的软底战术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列车车头猛地扎入漆黑的隧道。
车厢两侧的明亮天光骤然熄灭,头顶的阅读灯在电源切换的瞬间,猛烈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那零点三秒的昏暗空隙里,陈牧已经走到了04c座位的侧方。
坐在外侧的中年男人眼神一变,右手下意识地伸向风衣内侧的腋下枪套,左手本能地想要合拢手提箱的拉链。
“先生,您的公文包带子卡住安全通道滑轨了。”
陈牧的声音平淡如水。
他的右手端着咖啡罐自然下垂,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铍铜导电银丝。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冷声开口:
“不用你管,坐回去。”
话音未落。
陈牧左手微不可察地在对方手提箱边缘一抹。
那根高导电率的银丝,瞬间刺穿了手提箱缝隙处的尼龙胶条,精准无误地搭接在箱内微波扫描仪的主功率放大管散热片上。
另一端,则顺着地毯下方的金属压条,反向卡入了高铁车厢底板的万伏高压静电释放回路!
滋——!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弧爆鸣,手提箱内部骤然腾起一缕带着焦糊塑料味的白烟。
高精度的微波元器件在高压静电的反向击穿下,芯片内部的硅晶圆瞬间融化成一团废渣。
中年男人整条右臂被残留的高频感应电麻得剧烈抽搐了一下,手掌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嘴巴半张着,想要站起身拔枪,但喉咙里刚发出半个音节,陈牧的右手手肘已经极其自然地从他颈侧擦过。
没有用刀,只是用咖啡罐底部的冰冷金属边缘,在那人颈动脉窦的敏感神经核上轻轻压了零点五秒。
神经反射瞬间引发脑部供血代偿性骤降。
中年男人眼前的光影剧烈晃动,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了真皮座椅的靠背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出差不要乱看屏幕,容易视网膜脱落。”
陈牧神色如常地收回手,脚步未停,顺着过道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后排的短发女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猛地合上平板电脑站起身。
然而还没等她跨出座位,陈牧已经穿过了车厢连接处的自动感应门。
门缓缓合上,将两节车厢彻底隔绝。
林清禾坐在原位,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陷入昏睡的特工。
她只是安静地抬起手腕,看着腕表上的秒针走动。
从陈牧起身到解决第一个目标,一共耗时四秒。
两分钟后。
陈牧从另一侧的车厢通道绕了回来,手里那罐热咖啡依然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回到02A坐下,顺手将八枚黄豆大小、已经被强磁彻底消磁的微型发射器丢进了旁边的清洁袋里。
整节车厢里,四名特工全部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呼吸沉重而悠长,仿佛只是一群在长途旅行中因疲惫而睡熟的普通商务客。
“处理干净了?”林清禾低声问。
“全频段致盲。”
陈牧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将指尖仔细擦拭了一遍:
“省城南站的接应人员在未来两个小时内,只能收到一堆伪造的心率平稳信号。”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部经过硬件改装的卫星通讯器,屏幕上正跳动着刚刚从那名特工耳机中截获的单向解密指令:
【行动代号:拔管】
【执行时限:今日下午四点整】
【指令内容:省立一院特需病房启动三级医疗事故免责程序,对顾长青执行临床脑死亡判定,现场所有病理样本交由联合医药安全组就地无害化焚毁。】
林清禾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公文包的真皮皮面里:
“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了。”
陈牧拉开黑色防爆手提箱的机械卡扣,检查着里头整齐码放的六套特种显影穿刺针与微型负压引流管:
“准备好你的律师证和高院保全裁定。”
“进门之后,你负责让那些穿白大褂的合规闭嘴。”
“我负责把人质从鬼门关前绑走。”
列车冲出隧道,窗外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前方天际线上逐渐浮现的省城摩天大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