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管深处的轴承彻底卡死,发出一声刺耳的顿挫。
地下一层的空气里,除了催泪烟雾残存的呛人气味,还混杂着冷却液被高温灼烧后的甜腥。
陈牧站在散架的推车旁,手里的黑色凯夫拉防爆箱已经扣好。
箱体侧面的四个合金锁扣咬合严密,发出沉闷的搭扣声。
“排烟井道在加压。”
林清禾背着装满法律底稿的战术背包,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右侧的通风栅栏。
那上面的钢制百叶窗正在微弱震颤,缝隙里隐隐透出一股柴油味。
“二层的安保队长没有逃走,他们在上面倒燃料。”
林清禾的声音很轻,语速却维持在每分钟两百字的法务质询节奏上:
“盛安集团的标准危机预案第十九条,遇到不可逆的数据泄露,直接对地下设施执行阻断性焚毁。他们要把专案组和我们一起堵死在底下。”
陈牧没有抬头看那扇铁栅栏。
他正半蹲在休眠舱前,戴着防割手套的右手握着一支医用记号笔,在休眠舱正面的防爆有机玻璃板上写字。
字迹方正,笔画顿挫分明,每一笔都像是用卡尺量过。
那是一份手写的病情告知书。
【患者代号:xm-001。】
【处置内容:小脑后下动脉减张术、第三脑室底造瘘及枕骨大孔扩大减压。】
【当前体征:心率每分钟六十二次,自主呼吸平稳,颅内压维持于十一毫米汞柱。】
【后续医嘱:三小时内严禁搬动头颅,二十四小时内需维持甘露醇低速静滴。】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陈牧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透明自封袋,将写好的纸页平整塞入,吸盘一按,稳稳贴在老人的呼吸导管旁。
“你的强迫症迟早会给警方留下指纹。”
林清禾看着他的动作,抬腕看了看手表。
距离陆修平撞开最后一道隔离铁门,只剩不到九十秒。
走廊拐角已经传来了破拆霰弹枪轰击水泥门框的炸响,碎渣顺着门廊弹射进来,落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手套内衬是纳米涂层,不会留指纹。”
陈牧站起身,从防水夹层里摸出另外两样东西。
一张晨曦生命科学公益救助信托的电子凭证复印件,以及一枚压在复印件正上方的旧法槌。
法槌的木柄已经磨损得露出底层的黄铜底衬,那是沈墨交出来的东西。
“两百万的货款,晨曦信托已经全额划拨给第十五号受试人家属。”
陈牧垂眸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绵长的老人,眼神没有波澜,像是在检视一件刚下流水线的机械手表:
“人质生命体征良好,手术质保期七十二小时。盛安欠的债平了一笔,账目闭合。”
“但上面的柴油已经点着了。”
林清禾忽然开口。
头顶的通风管里,猛然窜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带着火星的油滴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滴落下来,落在地砖的积水上,立刻浮起一层跳动的火苗。
上面的安保人员根本不在乎底下有没有活人,他们在执行周正邦最后的灭口指令。
“走排污主干渠。”
陈牧单手提起防爆箱,靴底在水泥台阶上轻巧一转,甚至没有溅起多余的水渍:
“这里的排风管道十五年前是老疯子改建的,图纸里的防火阻尼阀在右侧盲区,他们烧不穿。”
他抬手扯下墙壁上的消防水带,接口处的青铜卡扣被他用手肘猛力一磕,咔哒一声崩开。
水带被他甩向天花板,金属喷头精准卡在排烟井上方的阻火阀卡槽里。
陈牧手臂发力,整条水带被拉得笔直,充当了一条悬空的牵引绳。
“抓紧。”
陈牧看都没看林清禾,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林清禾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戴上防滑战术手套,反扣住水带的金属接头,借力向前荡出。
她的动作干练利落,黑色风衣在黑烟与火星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剪影,整个人瞬间没入排烟井下方的检修暗道。
陈牧紧随其后。
就在他的战术靴底刚刚脱离地面的刹那。
轰!
手术室正前方被气焊割开一半的铁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蹬开。
沉重的高碳钢门板砸在地面的水坑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泥水混合着泡沫灭火剂四处飞溅。
“专案组!不许动!”
陆修平双手握着九二式警用手枪,枪口装配的强光战术手电撕开漫天黑烟。
他身上的深灰色作战服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泡得透湿,领口处还沾着一层黑色的烟灰。
身后,六名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队员鱼贯而入,枪口呈扇形瞬间锁定了整间地下大厅。
“二组控制洗手间!医疗队,立刻进场!”
陆修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子。
他的目光在踏入大厅的半秒钟内,迅速扫过全场。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交火,也没有毒蝎佣兵团垂死挣扎的扫射。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名失去行动能力的雇佣兵,手腕和肩关节呈现出怪异的脱臼角度,身旁的突击步枪全被卸掉了击针,零件散落一地。
而在最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旁边,毒蝎队长的尸体正静静躺在污水里。
颈椎侧面只有一道细微如发丝的切口,高温闭合的创面甚至没有流出一滴像样的血迹。
“一击致命......”
跟在后方的赵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探了探毒蝎队长的颈动脉,抬头看向陆修平:
“陆队,是超声手术刀切断了高位神经中枢。干净得像是在三甲医院的层流手术室里做标本切片。”
陆修平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台还在发出规律声响的休眠舱。
滴。
滴。
滴。
机械式的颅内压监护仪上,指针稳定地停留在十一毫米汞柱的位置。
休眠舱的减压阀正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频率微弱排气,舱内那位头发花白、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胸膛正沉稳地起伏着。
老人的颈部和枕骨处,包裹着一层雪白的无菌纱布,边缘处用医用胶带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丝毫渗血。
而在休眠舱的正前方,一张塑封好的病情告知书迎着枪灯的反光,显得格外刺眼。
陆修平大步踏过积水,战术靴踩得水花四溅。
他放下手枪,伸手将那张告知书扯了下来。
自封袋的背面,赫然压着那枚沈墨法官失踪数日的旧法槌,以及一张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
转账金额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一行数字:
【人民币:2,000,000.00元整。】
备注栏里只有工整的四个黑色钢笔字:【诊疗交付】。
而在告知书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刚刚写上去、墨迹尚未彻底干透的附言:
【人质生命体征平稳,货已交割。】
【下一站:盛安千亿封测总部。两百万尾款,概不赊账。】
“陆队!”
赵明远端着手枪快步跑到排风井下方,用手电照向漆黑的井道。
一根被割断的消防水带正从上方垂落下来,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井道深处,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地下水奔流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们从市政排污总管撤走了,要不要让二大队在下游的拦河闸设卡拦截?”
赵明远咬着牙问道。
陆修平站在原地,五指缓缓收拢,手里的那张告知书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看着病床上脱离危险的老人,又看了看那枚磨损露铜的旧法槌,眼眶周围泛着熬夜导致的猩红血丝。
“拦不住的。”
陆修平将告知书塞进证物袋,声音冷硬得没有任何起伏:
“他连撤退路线的水流速和管网压力都算准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刚刚赶到的急救医生:
“把人推出去,用最高规格的医疗监护车送省人民医院!王启年院士亲自接诊!”
陆修平扣上手枪的保险,大步走向破碎的铁门,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
“通知交警支队和特警特勤大队,解除云栖山周边封锁。”
赵明远一愣:“撤卡?周正邦还在山上——”
“周正邦根本不在山上!”
陆修平猛然停步,侧过头,眼眸深处透出一股彻骨的冷意:
“他把雇佣兵留在这当烟雾弹,自己早就带着核心数据去了城东的封测中心。”
“给所有在编警员换实弹。”
陆修平推开大门,外面的暴雨疯狂砸落在他满是硝烟味的脸上:
“目标,盛安千亿封测大厦!”
......
与此同时。
距离云栖山五公里外,老城区的雨水排污口。
哗啦。
沉重的铸铁井盖被一根撬棍顶开了一条缝隙。
雨水顺着街沿的缝隙灌入地下,冲刷着水泥管道里的污物。
陈牧单手撑住井沿,整个人轻盈地跃出地面,黑色的风衣下摆甚至没有沾染太多的泥泞。
他反手将井盖严丝合缝地复位,连周围铺设的碎石纹理都摆回了原样。
林清禾踩着潮湿的落叶走出阴影,脸色在街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依旧平稳。
“专案组拿到人了。”
林清禾将手机上的加密频段关闭,低声说道:
“王启年院士已经乘专车前往省院,老人的证言会在明早八点前完成公证。”
“那是警察的工作。”
陈牧拍了拍手提箱上的水珠,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看向城市东侧那座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
在那栋大楼的顶端,盛安医药那巨大的红色霓虹标志正在夜空里微微闪烁。
楼顶的大钟恰好敲响了午夜零点的钟声。
沉闷的钟声穿透雨幕,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回荡。
“货交警方,钱归信托。”
陈牧拉上风衣的领口,遮住了下半张脸,声音冷冽地融入雨声:
“走,去收最后那笔两百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