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老城南地下安全屋狭窄的气窗,斜斜切在水泥工作台上。
屋子里泛着消毒水和老式热得快烧开水的杂合气味。
沈墨坐在简易折叠椅上,身上的旧西装早就在雨水里泡得发皱,整个人显得消瘦嶙峋。
张正平则靠在另一侧的行军床上,右侧颈部贴着大号无菌敷料,虽然面色依然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工作台中央,摆着两台正在进行高频数据擦除的便携式加密终端。
林清禾将最后一份穿透式资金冻结指令发送完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扣。
“周正邦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七个二级分流账户,全部被国家外汇监管局的应急风控系统锁死。”
林清禾抬起头,将鼻梁上的平光防蓝光眼镜摘下,神色平静:
“盛安集团在离岸混币池里的四千两百万美金流动资金,将在五分钟内退回监管托管池。今天上午九点的新药发布会,周正邦一分钱的海外过桥资金都调不出来,盛安的资金链事实上已经猝死。”
张正平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的从上衣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簿,拿起台面上的黑色水笔,飞快填下一串数字。
“陈先生。”
张正平把那张撕下来的五百万元现金支票推到工作台中央,神情郑重:
“在高架桥上,如果不是你那记盲穿置入支架,我这条命在凌晨四点就交代了。按照行规,两百万是绑架赎金,这额外的五百万,是我张某人买自己这条命的酬劳。你在临江做的事,当得起这个数。”
工作台对面,陈牧正拿着一把不锈钢止血钳,一丝不苟的将刚刚拆封的医用纱布折叠成标准的三层方块。
听到张正平的话,陈牧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淡的扫过那张盖着私章的支票。
“张副庭长,你是法官,不是菜市场买菜的暴发户。”
陈牧将止血钳扔进金属托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的业务范围叫绑架交付,不叫私人保镖,更不叫特需门诊。”
张正平愣在原地,手掌悬在半空。
“陈先生,这不是施舍,是我个人的心意......”
“这是违约。”
陈牧拉开黑色定制风衣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两张刚刚从热敏打印机里扯出来的清单,啪的一声拍在张正平面前:
“看看清楚上面的条款。”
张正平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格式严密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涉案人质交付与应急医学清创核算明细】
沈墨项目:抗休克补液五百毫升、便携式吸氧管两套、无菌耗材折损费,共计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
张正平项目:德国进口特种镍钛合金颅内支架一枚、动脉穿刺导丝一套、除颤仪瞬时电耗折算,共计人民币四万八千元整。
两张单据的底部,用加粗宋体印着同一行收费核定:
基础绑架交付业务定额:人民币二百万元整(含税)。
“沈法官,耗材费一千二百元;张副庭长,镍钛支架加除颤电费四万八千元。”
陈牧两手撑在台面上,身形如同一座纹丝不动的铁塔,语气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赎金各收两百万,扣除直接耗材成本后,余款全额结转晨曦信托托管账户。多给一毛钱,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重新装进后备箱,扔回看守所大门口。”
安全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沈墨看着那张一千二百元的耗材明细,枯瘦的眼眶微微发红。
老法官伸出颤抖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张保存得整整齐齐的两百万元银行本票,以及一枚磨损得露出黄铜底色的旧法槌。
“陈先生,我这辈子判过两千多起案子,自以为守住了法理的尺子,到头来却成了权贵手里的刮骨刀。”
沈墨将本票和法槌轻轻放在明细单旁边,声音沙哑:
“十五年前,我欠了海州案十五个家庭一条生路。这两百万,是我拿退休金和老房子抵押凑齐的最后一点干系。请你代我,交还给该拿的人。”
张正平看着神色沉痛的老前辈,再看看陈牧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苦笑了一声。
他默默收回了那张五百万元的支票,重新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就备好的两百万元企业存单,端正的摆在清单旁。
“是我着相了。”
张正平摇了摇头,在印油盒里重重按了一下右手拇指,将猩红的指印按在明细确认栏内:
“陈先生,临江市中院破产法庭留下的所有盛安非法资产转移底册,我都已经签了字。今天上午九点的发布会,我和老沈会准时出席。法庭见。”
沈墨同样拿起印章,在那份自首与情况说明书上,稳稳盖下了伴随自己三十年的法官公章。
两枚红印,一前一后落定。
陈牧拉开凯夫拉防爆手提箱,将两张面额两百万的存单与本票整齐码入内衬隔层。
随着箱盖合拢,微型锁芯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晨曦生命科学公益救助信托的最后一笔历史赔偿金,彻底闭环。
林清禾坐在一旁,翻阅着从黑曼巴身上起获的加密终端数据备份。
当翻到最后一页附属文件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抹刺目的寒芒。
“陈牧,你看这个。”
林清禾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牧转过身,走到屏幕前。
那是一份由盛安集团董事会直接签发的绝密指令,下发时间就在四十分钟前。
文件抬头标注着极高的密级——【特级资产物理销毁清单】。
在长达两页的待销毁物资目录最顶端,赫然用加粗红字列着一项:
海州生物联合实验室1998-2008完整科研底稿及徐天成反向免疫手记原件。
执行地点:云栖山盛安康复疗养中心地下三层。
执行时限:今夜零点前。
还没等陈牧开口,终端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道全网加急推送的新闻简报。
那是盛安天使生命救助基金官方账号刚刚发布的头条公告:
“热烈庆祝盛安一号取得重大科研突破!盛安天使基金将于今夜二十二点,在云栖山分院举行全省首例‘脑瘤基因逆转’闭门公开手术,届时将向全球医疗同行展示人类攻克癌症的终极成果。”
安全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修长的手指在防爆箱把手上轻轻敲击了一记。
“把活人当药田,现在还要把药渣当成科研成果展览。”
陈牧合上电脑,风衣下摆随着转身在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苏小晚,通知赵海生,把重型工程车开出来。”
“盛安的最后一道门,不用等它自己开,我们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