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浸满冷水的厚毛巾。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夜风刮得打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沈墨死死抓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突然间,老人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充满挣扎与痛楚的浑浊眼睛,骤然失去了焦距,视线在陈牧的黑风衣和写字台上的法槌之间来回游移。
“你......你是谁?!”
沈墨的声音猛地拔高,沙哑中带着一股神经质的尖锐:
“谁准你进来的?!出去!案子还没开庭,谁给你的胆子私自闯进合议庭书房?!”
记忆断层了。
巨大的精神负荷直接冲垮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脆弱的神经回路,老人的认知被硬生生拽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审判前夜。
沈墨猛地抓起桌上的硬木法槌,枯瘦的手臂青筋暴凸,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往桌面上狠狠砸下去:
“原告无理取闹!盛安医药的技术专利全部合法!休庭!谁敢扰乱法庭秩序,当场拘留!”
法槌裹着风声,直奔坚硬的红木桌面。
这一下要是结结实实砸在桌上,沉闷的撞击声能瞬间传遍整栋空旷的老家属楼。
陈牧没有后退,甚至连右手的手提箱都没有放下。
他的左臂快如闪电,两根戴着合金纤维手套的手指在半空中精准卡住了法槌的木柄前端。
下砸的力道被完全卸去。
那柄磨出黄铜底色的旧法槌,就这么硬生生悬停在距离桌面不足半公分的半空。
沈墨的手臂僵直着,整个人由于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那截木柄在陈牧双指之间稳如磐石,分毫动弹不得。
“收起你的法槌。”
陈牧低头看着老人充血的眼角,语气冷硬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钢尺:
“心率一百零五,收缩压至少一百六十,左侧颈总动脉搏动严重不对称。”
沈墨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陈牧,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我是绑匪,不是你的辩护律师。”
陈牧左手手腕一翻,夺下法槌扔进防爆箱,同时顺势扣住了老人的寸口脉门。
指腹下的脉搏狂乱紊乱,伴随着频发的房性早搏。
“沈法官,你脑底动脉环的微血管瘤随时会炸开。再激动三秒,你连走出这道门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去省纪委翻案自首。”
陈牧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根极细的金属弹簧压脉带,熟练地套在老人的手腕上。
紧接着,一支装满深青色药液的无针微量高压注射枪滑入掌心。
不等沈墨做出任何反抗动作,枪口已经顶在了老人的颈侧浅静脉处。
哧。
伴随着一声极微弱的气动释压声,澄澈的药剂瞬间穿透皮肤表层,进入血液循环。
沈墨的身躯猛地绷紧了一下,随后整个人慢慢瘫软在椅子上。
冰凉的药效沿着中枢神经迅速扩散,脑内那股几乎要将头盖骨撑裂的剧痛和嗡鸣声,在短短几秒钟内如潮水般退去。
狂跳的心脏缓缓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老法官眼底的狂乱与混沌逐渐散开,清明重新占据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空荡荡的写字台,看着站在面前神色冷漠的陈牧,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
“想起来了?”
陈牧收起微量注射枪,单手合上防爆箱的卡扣:
“带上你的买命钱,跟我走。”
沈墨的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胸口,隔着大衣感受着胶带下硬邦邦的案卷厚度。
“陈先生......”
沈墨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楼下......楼下有周正邦派来的清道夫。他们守在单元门外三天了,只要我迈出这栋楼,他们就会制造一场心梗猝死或者坠楼意外......”
“我知道。”
陈牧走到窗侧,抬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楼下的水泥路面上,停着一辆挂着假牌照的墨绿色面包车。
车窗贴着黑膜,前挡风玻璃后面,两点暗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缓缓明灭。
陈牧耳内的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了苏小晚嚼碎泡泡糖的清脆声响:
“牧哥,楼下绿车里那两个清道夫刚接了一通加密电话。周正邦在看守所招供的消息走漏了,他们接到上头的物理抹杀指令,正在后备箱拿破门液化气罐,两分钟后强攻上楼。”
“知道了。”
陈牧松开手指,窗帘平整垂落,将窗外的阴冷彻底隔绝。
他走回写字台前,弯下腰,双手穿过沈墨的腋下,发力将老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沈墨的体重轻得可怕,全身的骨头架子在衣服底下咯咯作响。
“踩着我的脚印走,脚尖着地,别用脚后跟发力。”
陈牧一手提起沉重的防爆手提箱,另一手稳固地托住老人的肘关节与腰侧承重轴心:
“这栋楼的楼板年久失修,承重梁在两端。踩空一步,声响就会传到一楼。”
沈墨咬紧牙关,任由陈牧架着自己挪向书房门口。
就在老人迈出写字台转角的瞬间,大衣内侧被抽屉边缘的铜拉手挂了一下。
嘶啦。
伴随着布料撕裂的轻微声响,一件硬质小物件从老人的贴身内袋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边缘。
那不是纸质材料,而是一张边缘烧得焦黑、用老式硬塑料封存的特种寻呼卡。
陈牧脚尖轻轻一挑,卡片无声弹起,落入他的手心。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夜色,陈牧扫了一眼卡片正面。
上面用油性笔手写着一个工整的名字:
张正平。
正是三天前在市中院地下车库离奇失联的破产清算法庭副庭长。
陈牧手指翻转,卡片的背面赫然印着一行被暗褐色陈旧血迹污染的微型工业条形码。
而在条形码的最下方,是用尖锐钢笔尖死死划刻出来的一行小字:
地下三层,主控机柜07号旁路。
沈墨看到那张卡片,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剧烈颤动:
“正平......这是正平失踪前托人塞进我家牛奶箱里的!他查到了海州生物那笔二十七亿破产清算的假账走向,他想启动紧急司法审查程序,结果第二天人就没影了......”
“别废话。”
陈牧将卡片压入风衣内衬的贴身暗袋,脚尖向后一勾。
401室沉重的铸铁防盗门在气动阻尼的拉扯下,无声合拢,锁舌咔哒一声严密落锁。
楼道下方,已经传来了铁门被液压钳强行剪断的刺耳闷响。
紧接着是两名成年男子急促上楼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气罐撞击楼梯扶手的钝响。
沈墨浑身发紧,干瘪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陈牧的风衣袖口。
“陈先生,楼梯被堵死了,咱们出不去的......”
“谁告诉你我要走楼梯了?”
陈牧神色平淡,左臂稳稳发力,将沈墨整个人横抱而起。
脚下防静电战术鞋底在水泥台阶边缘轻轻一蹬,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飞鸟般腾空而起。
他没有往下走,而是迎着通往天台顶层的生锈铁梯直掠而上。
楼道拐角处的防火门锁早就被陈牧提前拆卸了弹簧,门板在他撞上的前一秒顺滑向外敞开。
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
天台上方,两根高强度碳纤维牵引索已经牢牢锁死在旧水塔的承重钢梁上,索道另一端横跨三十米宽的夜空,笔直刺入对面废弃印刷厂的三楼通风窗。
苏小晚的声音在耳机里准时响起:
“牧哥,索道张力校准完成,滑轮阻尼系数0.12,楼下两个倒霉蛋刚踹开401的门,正对着空椅子发呆呢!”
陈牧单手将沈墨固定在战术背负带内,锁扣咔哒一声脆响锁死。
老人感受着腰间冰凉而坚固的合金锁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漆黑一片的悬空深渊,眩晕感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陈牧......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去我的法庭。”
陈牧单手扣住滑轮握把,冷硬的声音被呼啸的夜风吹散:
“两百万的单子,少一分钟庭审,我都算违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滑轮咬合索道,发出清脆刺耳的高速啸叫。
两道黑影在半空中撕开夜色,贴着城市的建筑脊梁呼啸滑落,转瞬隐没在对街浓稠深邃的死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