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车巷二十七号的木门被一股外力推开。
老旧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叫唤,门轴上的铁锈细屑落在了门槛上。
傍晚五点半的光线有些发暗,街边的路灯还没亮起来,弄堂里飘着隔壁煤炉点燃时的烟熏味。
林清禾站在门槛前,手里捏着一只深色手提包,胸口有些起伏。
屋子里的光线更暗一些,柜台上只亮着一盏带绿塑料罩的台灯。
陈牧坐在木凳上,鼻梁上架着单目放大镜,手里捏着极细的镊子,正小心拨动着一枚瑞士机械表的擒纵轮。
表壳里的游丝在他手下极其微弱的颤动,齿轮咬合发出均匀的咔嗒声。
林清禾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脚步声在窄小的铺面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在柜台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摆弄机芯的男人。
“陈先生,解释一下。”
陈牧手里的镊子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修表按工时收费,换发条八十,洗油一百二,概不赊账。”
“少跟我装糊涂。”
林清禾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瑞士联合银行特殊钢印的转账凭证回执,啪的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纸页在玻璃面上划过半寸,边缘正好切在陈牧的视线边缘。
“刚才离岸网银跳出来的强行熔断拦截,附带的驳回代码是你的专属签名。”
林清禾双手撑在柜台边缘,上身前倾,目光直直盯着陈牧的头顶:
“两百万的尾款你原路退回,连带着我追加的两千万技术服务补偿,全被你的底层防火墙判定为非法溢价。”
“你救了我的命,帮我从周正邦手里夺回两亿信托,把盛安医药彻底送进经侦的审判池。”
“两千万买一条命加上两亿资产,在任何商业逻辑里都是最合算的买卖,你凭什么拒收?!”
屋子里很静。
墙上挂着的十几只老式挂钟正各自走着,钟摆的晃动声参差不齐。
陈牧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镊子。
他取下眼眶上的放大镜,用一块质地柔软的鹿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清禾那张依旧带着术后苍白的脸上。
“林小姐,你的商业逻辑,是在教一个绑匪怎么做账?”
陈牧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他从柜台下方拉开一只木质抽屉,取出一份折叠得极为工整的A4打印纸,摊开在柜台上,推到了林清禾的面前。
林清禾低下头,目光扫向那张纸。
纸张的最上方,赫然用黑体加粗打着一行字:
【人质交付质保与外科清创耗材明细账单】
林清禾愣住了。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视线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往下看。
【德国进口超声骨刀一次性刀头:1枚,折旧及损耗折算价:42,000.00元】
【战地特种聚四氟乙烯人工合成血管:3根,单价:18,500.00元,小计:55,500.00元】
【可吸收止血流体微粒纱布:6包,单价:4,300.00元,小计:25,800.00元】
【xm-18型特种神经修复液配制原料及低温冷链转运费:48,000.00元】
【无菌手术车车载负压与层流空气净化电耗及损耗:12,900.00元】
【总计耗材直接成本:184,200.00元整。】
林清禾看着这些精确到百元位的数字,呼吸微微一滞。
陈牧拉开抽屉,将一个黑色的记账本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首单绑架业务,标准赎金定价两百万现金,已在南城旧货码头全额交割清点完毕。”
陈牧抬眼看着她,眼神冷漠如铁:
“扣除上述十八万四千二百元的必须外科抢救耗材,实际毛利润结余一百八十一万五千八百元。”
“但由于你在码头交接时,生父林正海在赎金箱内夹带了三张伪造的同位素标记防伪测试券,导致我在销毁处置时额外支出了八百元的化学中和溶剂费用。”
陈牧指尖在账本最后一行停下:
“所以,你现在欠我的不是两千万,也不是两百万,而是八百块钱的耗材处理尾款差额。”
林清禾张了张嘴,看着那张严谨得挑不出半点财务瑕疵的耗材单,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少一分,是对我绑架业务交付质量的侮辱。”
陈牧的声音依旧平缓:
“多一分,就是洗钱犯罪的非法所得,会破坏我的风险边界。”
“两千万?你以为我是什么?慈善家,还是收受贿赂的掮客?”
林清禾抓着那张纸,看着陈牧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偏执认真的神情,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十几个关于信托转移、合规赠与的法务方案。
结果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对账单。
林清禾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明显,直到眼角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活了二十四年,在盛安集团的算计里挣扎,在生父的贪婪里濒死,见惯了所有人为了几百万、几千万争得头破血流。
周正邦为了千亿市值可以把亲生女儿送上实验台。
林正海为了两亿信托可以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而眼前这个全省通缉、让专案组夜不能寐的职业劫匪,却在这里跟她锱铢必较地算着八百块钱的清洗溶剂费。
林清禾收敛了笑意,眼眶微红地从风衣内侧掏出自己的真皮长夹。
她从里面抽出八张崭新的红色百元钞票。
啪,啪,啪。
八张钞票被她一张一张、极为整齐地码在玻璃柜台上,每一张的边缘都严丝合缝地对齐,甚至连防伪金属线的位置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八百块,结清了。”
林清禾看着陈牧,字字清晰。
陈牧低下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伸出,将那八张钞票拿起来,在手指间极其熟练地搓动了一遍。
验钞机般的指尖触觉在两秒钟内确认了纸张的真伪与厚度。
咔哒。
陈牧拉开柜台下方的木质零钱盒,把八百块钱平平整整地放进最左侧的格子里,随后合上抽屉。
他重新拿起镊子,夹起那枚微小的齿轮,对准了机芯的基盘孔位。
“账清了。”
陈牧头也不抬地开口:
“林小姐,既然业务已经全部交割完成,你现在可以离开我的安全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