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长久沉默，谢怀瑾径自批阅桌上一摞挨着一摞的奏折，除了那短短两个字，再无其他言语。
姜时愿神色平静，进宫时她已经做足了被谢怀瑾奚落羞辱的准备，谢怀瑾不开口，她便安安静静的立着，屋内只有清清浅浅的呼吸声和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许久未见，两人都有了变化，约莫着是经历血战的缘故，谢怀瑾身上已经褪去青涩和稚嫩，多了些慑人的气场，他的肤色被晒的有些深了，下巴上的胡渣刮的干净。
他还是爱穿墨黑色的衣袍，衣摆上绣了无数繁复华丽的金边图案，姜时愿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像是部落图腾，也像是印记。
一个时辰的静立，让姜时愿的脊背都僵了。她悄悄动了动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连带着站姿都有些发晃。
眼底那点维持了许久的平静，早已被按捺不住的急躁磨出了毛边，看向谢怀瑾的目光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
“陛下召怡宁进宫所为何事？”她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怀瑾正低头批阅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轻响。
闻言，他头也未抬，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公主近日，倒是颇有闲情雅致？”
姜时愿愣了愣，没琢磨出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问候。她顺着话头答道：“也说不上清闲。安国的花草，性子和姜国的不一样，娇气得很，要格外费心照料才能成活。”
“呵。”谢怀瑾忽然搁下笔，墨锭在砚台上轻轻一磕，溅起细小的墨星。
他这才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果然心胸开阔。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心思养花弄草。”
那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过来。
姜时愿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端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人总是要向前看的，难不成陛下还希望看到怡宁，整日里悲悲切切，以泪洗面地过日子？”
她微微一顿，将那点被刺痛的不悦压下去，笑得愈发无懈可击：“若是那样，反倒辜负了陛下‘考察’的心意了，不是吗？”
谢怀瑾执杯的手指骨节分明，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姜时愿，语调漫不经心，却像裹着层冰碴：“殿下可知道，自己千里迢迢来安国，是为了什么？”
姜时愿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是无懈可击的从容：“自然是为缔结两国邦交，促永世友好。”
谢怀瑾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讥讽几乎要漫出来，“原来公主殿下竟是这般心怀大义之人。”
姜时愿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依旧维持着端庄姿态，微微颔首：“陛下谬赞了。”
“既如此，”谢怀瑾忽然收了笑，将茶盏往案上一放，瓷面碰撞的声音陡然尖锐，“那公主便回去收拾收拾，准备进宫吧。”
姜时愿脸上的从容有了一丝裂痕，她微怔着抬眼，眼底闪过几分茫然，似乎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谢怀瑾已站起身，玄色龙纹常服随着动作漾开细微的褶皱。他缓步走到姜时愿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定，阴影恰好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只是入宫学些规矩。”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至于旁的……”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她的衣襟，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公主不必担心，朕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对您……”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那眼神里的轻慢与轻蔑，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姜时愿的眉峰瞬间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她不喜欢这样的姿态，他的目光像无形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君臣之礼，更像猫捉老鼠时的戏耍，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不适的寒意。
“即是和亲而来，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日后无论嫁与谁家，从宫中出嫁，也算给足你姜国面子。”谢怀瑾眼神意味不明，慢条斯理的把话说完。
“从宫中出嫁？”姜时愿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后半句几乎哽在喉咙里。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震惊，直直撞进谢怀瑾深不见底的眼底，“不是……”
“殿下难不成以为，是要嫁与朕做皇后？”谢怀瑾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漫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殿下怕是……太高看自己了。”
殿内长久的宁静被这几句话戳破，像平静的湖面骤然掀起不大却刺骨的风雪。
姜时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攥紧了袖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从一开始……答允和亲，就没打算娶我？”
“当然。”谢怀瑾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时愿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团，此刻忽然都有了答案——难怪宫里连半段红绸都没挂过，难怪他急着把姜国的使臣打发回去，难怪所谓的“皇后考察”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假的。
她早该猜到他根本没打算让她做皇后。
所谓的考察，不过是他随手画下的圈，只要他不想，她便永远有挑不完的错处，永远也踏不进那扇门。
她像个跳梁小丑，在他布好的局里，笨拙地挣扎，还以为自己握住了什么生机。
姜时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却在袖中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姜时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盈盈福身，“陛下如此安排，怡宁自当遵从。只是还望陛下莫要忘了姜国与安国交好的初衷。”
谢怀瑾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姜时愿转身离开宣政殿，脚步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回到驿馆时，暮色已漫过窗棂。
姜时愿凭栏而立，望着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粉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木栏。
不做他的皇后，或许反而是幸事。
谢怀瑾与她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怨，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狼狈与难堪，若是真成了夫妻，日夜相对，只会像根刺，扎在彼此心头，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