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粪有些发潮。
半干不湿地糊在裤裆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
颉利可汗跌坐在粪堆里。
他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浓烈的腥臭味钻进鼻腔,他却像是失去了嗅觉。
天空被刺眼的红光照亮。
歼星舰的主炮光束,像一把通天彻底的烧红巨剑。
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黑漆漆的夜幕。
强光映在颉利可汗的眼球上。
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毁天灭地的光柱。
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来。
汇聚成大颗的水珠,顺着粗糙的脸颊往下淌。
砸在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贴身的粗布里衣早就被汗水浸透,冷冰冰地粘在后背上。
就在昨天,他还在擦拭自己的弯刀。
盘算着等秋收过后,草料充足。
就带着十万突厥铁骑南下,越过长城,去抢长安城的粮食和女人。
他原以为大唐经历了几年天灾,国库空虚,根本挡不住他的铁蹄。
现在。
南下劫掠的野心,在这艘钢铁巨舰面前,碎得连个渣都不剩。
劫掠长安?
拿什么劫?
大唐皇帝的那个神仙女婿,连这种能在天上飞、随便吐口火就能把大地烧穿的铁山都有。
突厥人的弯刀砍上去,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战马跑得再快,能跑得过天上射下来的光吗?
颉利可汗双腿发软。
他双手往后撑在地面的羊粪和泥水里。
手脚并用地往后倒退。
脚后跟在草地上蹭出两道泥印子。
“大汗!大汗!”
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几声变了调的惨叫。
几个突厥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有人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绊倒了旁边的人。
两个人滚成一团。
颉利可汗猛地回过神。
他咬着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双腿还在打摆子。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抖得拔不出刀。
“吹角!”
他冲着亲卫咆哮,嗓子破了音,像一面漏风的破锣。
“把首领全叫来!快!”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草原上空响起。
号声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伴随着受惊战马的嘶鸣声,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王帐内。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角落里的火盆烧得正旺。
帐篷厚重的毛毡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冷风裹挟着沙土灌了进来。
突利可汗光着膀子冲进大帐。
他连皮甲都没来得及穿,胸前全是冷汗。
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羊毛地毯上。
下巴重重磕在地上,咬破了嘴唇。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大汗!天兵……大唐的天兵来了!”
突利可汗结结巴巴地喊着,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阿史那社尔紧跟其后冲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弯刀。
刀鞘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锋利的刀刃不受控制地乱晃,差点划伤旁边的部落首领。
“那铁船在天上飞!它在喷火!一炮就能把咱们的山头平了!”
十几个部落首领挤在王帐里。
往日里为了几头牛羊就能拔刀相向的草原汉子。
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气氛压抑得像是在出殡。
没人敢大声说话,全都在粗重地喘息。
颉利可汗坐在正中央的虎皮交椅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木头扶手。
指甲抠进木纹里,用力过猛,大拇指的指甲直接劈裂了。
渗出红色的血丝。
“都给老子闭嘴!”
颉利可汗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矮木桌上。
木桌剧烈震动。
桌上的两个银酒壶翻倒,马奶酒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在地毯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帐外呼啸的风声,和士兵们恐惧的哭喊声。
“那不是天兵。”
颉利可汗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起。
“那是大唐皇帝的神仙女婿,是那个叫林舟的仙人。”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天幕上放映的那些科幻画面。
那肯定是林舟在向万界展示他老家的实力。
那些能飞的铁船,就是那仙人手底下的兵马。
“打不过的。”
一个年老的部落首领跪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咱们的皮甲挡不住火,战马也飞不上天。大唐要是派那铁船来,突厥就灭种了啊!”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帐内再次响起一阵绝望的抽泣声。
颉利可汗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帐内混浊的空气。
他站起身。
走到桌前,一脚踢开挡路的酒壶。
“去拿羊皮卷!拿毛笔来!”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亲卫吼道。
亲卫哆嗦着翻出一个木匣子。
捧出半张鞣制好的羊皮,和一支从汉人那里抢来的毛笔。
连砚台都没拿稳,墨汁晃出来,染黑了亲卫的手指。
颉利可汗一把抓过毛笔。
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笔尖落在羊皮上,墨汁滴落,晕染开一朵丑陋的黑花。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
强迫自己把字写下去。
那是降表。
一份用突厥最高首领的尊严,换取活命机会的降表。
字迹歪歪扭扭。
上面写满了称臣纳贡、世世代代做大唐鹰犬的卑微言辞。
“阿史那社尔!”
颉利可汗扔掉手里的毛笔。
毛笔滚落到地毯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墨痕。
他拿起写好的羊皮卷,卷成一个筒。
“大汗。”阿史那社尔赶紧单膝跪下。
“去营地里挑。挑一千个最年轻、最漂亮的处女。”
颉利可汗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再去马群里,把那三千匹纯白色的汗血宝马挑出来。一万头最肥的羊。”
他把羊皮卷塞进阿史那社尔的怀里。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天一亮。不,现在就去准备!”
“你亲自带队,把这些东西送到长安去。”
颉利可汗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耳朵在说话。
“到了长安,去太极宫门外跪着。”
“把降表递上去。告诉大唐皇帝,突厥愿意永世称臣。”
“去求那个林仙人,求他收了天上的铁船,千万别发兵。”
阿史那社尔双手捧着羊皮卷。
眼眶通红。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木地板上。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帐。
王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首领都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羊毛地毯。
没人觉得送出女人和战马是屈辱。
在那种能毁灭天地的力量面前,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长生天最大的恩赐。
现代。
市中心的万达影城。
ImAx影厅里。
电影的片尾曲刚刚响起。
影厅两侧的壁灯瞬间亮起。
刺眼的白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排排真皮座椅。
长乐紧紧闭着眼睛。
双手还死死抓着林舟短袖的下摆。
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块布料攥出了一团湿漉漉的死褶。
睫毛一颤一颤的。
林舟感受到衣服上的拉扯力。
他低下头,看着把脸埋在自己胸口的女孩。
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灯亮了。演完了。”
长乐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刺眼的白光让她不适应地眨了眨眼。
周围没有火光,没有爆炸声。
只有三三两两起身离场的观众。
空气里还是那股甜腻的爆米花味,冷气吹在胳膊上有些发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
抬手摘下鼻梁上那副笨重的3d眼镜。
鼻梁上被压出了两个小红印。
“这……这真的都是假的?”
长乐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后怕的颤音。
她看着前方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上面滚动着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
再也没有什么星际战舰冲出来。
“早跟你说是画上去的光影了。”
林舟站起身。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膀和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坐了两个多小时,骨头都有些僵了。
他弯腰拿起放在杯托里的空可乐杯。
又把地上那个翻倒的爆米花空桶捡起来。
“走吧,散场了。”
林舟根本不知道。
他花了几十块钱买的两张电影票。
在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了一场科幻片。
不仅让身边的公主吓出一身冷汗。
更是直接把大唐北方最大的边患,那个不可一世的突厥汗国。
给吓得连夜写降表,跪地求饶了。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走出影厅大门。
把手里的空纸杯和3d眼镜分别扔进门口的回收桶里。
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坐着观光电梯一路下到一楼。
推开商场厚重的玻璃大门。
一股带着热气的晚风迎面扑来。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街上的车流少了一些。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人行道上。
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影院里带出来的冷气,很舒服。
两人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没走多远。
不远处的街角,飘来一股浓郁的烟火气。
孜然、辣椒面在炭火上炙烤的焦香味,顺着风钻进鼻腔。
混杂着大蒜和烤肉的油脂味。
长乐脚下一顿。
她吸了吸鼻子。
刚才在电影院里高度紧张,把晚上吃的火锅全消化光了。
这会儿闻到香味。
她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长乐脸颊一红,赶紧伸手捂住肚子。
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林舟转过头。
看着她那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扯开嘴角笑了笑。
他把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灯火通明的街角小巷。
“走,带你去撸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