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频道的盲音断开。
电话接通。没有任何杂音。
听筒里传来一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老贺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黑色塑料外壳上压出泛白的印子。
他站得笔直。即便对方远在千里之外。
“老爷。”老贺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
“她拿了多少钱?”
陆震天低沉威严的声音穿透电波。砸进老贺的耳朵里。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在陆震天看来,没人能拒绝一张不填数字的瑞士银行本票。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买卖。
包厢里的水壶还在咕噜噜冒着热气。
白色的水蒸气熏在老贺满是皱纹的脸上发烫。
老贺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低下头。看着茶海桌面上那张被茶水泡软的本票。
蓝色的防伪油墨已经晕开。变成了一团难看的污渍。
“老爷。”老贺感觉嗓子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没拿钱。”
电话那头。
呼吸声停滞了一秒。
老贺不敢停顿。
他跟在陆震天身边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家主的脾气。隐瞒或者迟疑,只会换来更雷霆的怒火。
他必须一五一十地汇报。
“她把本票垫在茶杯底下了。”
老贺看了一眼那只沾着口红印的白瓷品茗杯。
“她说,她一手缔造的公司不需要施舍。她的婚姻也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燕京。西山别墅。
书房里没开大灯。紫檀木书桌上的铜台灯散发着一圈黄晕。
陆震天靠在红木高背椅上。
左手拿着黑色话筒。贴在耳边。
右手拇指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听到这句话。他拨弄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玉石摩擦的声音消失。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电话里。老贺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不敢遗漏任何一个标点符号。硬着头皮,把苏清寒的原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她说。”老贺声音发抖。“燕京的大人物,出门是不是都不带脑子。”
“她说,燕京的人在深宅大院坐久了,以为全天下的人身上都贴着价签。”
“她还说,江城是法治社会。如果我再威胁她,她就报警把茶楼围了。”
陆震天没说话。
他盯着书桌表面细腻的木纹。眼皮半垂着。
干枯的手背上,几根青筋慢慢鼓了起来。
江城茶楼里。
老贺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布料黏在脊背上。阴冷发凉。
他把手机拿离耳朵半寸。生怕下一秒里面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怒吼。
“最后走的时候。她留了一句话。”
老贺咬着牙。把最后一刀捅了出去。
“她说。她苏清寒的男人,是无价的。”
汇报结束。
电波两端,同时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安静。
老贺等了足足半分钟。听筒里除了细微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这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老爷子越是沉默,代表怒火烧得越旺。
这女人太狂妄了。把陆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踩。这在燕京是灭门的死罪。
老贺伸出左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老爷。这女人不知死活。”老贺压低嗓门。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气。
“需要我通知江城商会,直接下达封杀令吗?明天早上,我就能让苏氏集团破产清算。”
他等待着那个“杀”字。
突然。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动。闷闷的。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浑厚的大笑声。毫无预兆地从电话那头爆发出来。
笑声极大。震得老贺的耳膜嗡嗡直响。
老贺懵了。
他握着手机。下巴微张。那双看透世事的浑浊老眼,此刻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确认通话界面显示的是“老爷”。没打错。
燕京书房里。
陆震天从红木椅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笑得肩膀直打颤。胸口剧烈起伏。
花白的胡须跟着笑声在半空中抖动。
他一把拍在紫檀木书桌上。
砰。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封杀?封杀个屁!”
陆震天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完全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愤怒。反而透着一股狂喜。
“老贺。你听见没有?”
老头在书桌后面来回踱步。厚底布鞋踩在地毯上。
“这丫头。她骂我出门不带脑子!”
“她拿老子的空白本票去垫茶杯!”
老贺在电话那头彻底傻了。
“老爷……您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
陆震天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老子高兴还来不及!”
他伸手扯开唐装的领口。大口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你看看燕京圈子里那些所谓的名媛千金。”
陆震天冷哼一声。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见了我,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说话娇滴滴的。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或者找家里长辈出头。”
老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些女人。盯着的都是陆家的钱袋子。都是陆家主母这个位置带来的泼天富贵。”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书桌前。
“苏清寒不一样。”
陆震天一巴掌拍在刚才那份调查报告上。
“这丫头骨头硬。脑子清醒。手段够狠。”
“自己一手把个破落公司带上市。喝到胃出血都不低头。”
“面对咱们陆家这么大的阵仗。她没跪。她连看都没看那张本票一眼。”
陆震天眼里闪着亮光。这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的欣赏。
陆家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是全华夏顶级权谋的绞肉机。
如果陆辞娶个只会插花品茶的金丝雀回来。早晚会被那些旁支和对头生吞活剥。
陆家的主母。不需要会低头。
就需要这种能镇得住场子、敢指着燕京大佬的鼻子骂法盲的母狼。
只有这种女人。才能配得上他那个杀伐果断的混账儿子。
才能守得住陆家这万亿的家业。
“她还说陆辞是无价的。”
陆震天抓着话筒。笑得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好!好一个无价!”
“这丫头的眼光毒。脾气更绝。”
老贺在江城茶楼里。听着老爷子的狂笑。
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差点一句话,把陆家未来的主母给封杀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又冒出来的汗。这回是吓的。
“好!这脾气随我!”
陆震天重重一拍桌子。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到江城。亲眼见见这个敢骂他的儿媳妇。
“老贺!”
“在,老爷。”
“别碰苏氏集团一根汗毛。”陆震天大声下令。
“马上给我联系机场。准备航线。安排私人飞机。”
老头扯过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我要亲自去江城。看看我这个飒爽的准儿媳妇!”
就在陆震天把风衣披在肩膀上的那一瞬间。
书房角落的红木花架上。
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防尘罩。
罩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部红色的老式座机电话。
那是陆家的最高绝密专线。
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这个号码。平时几年都不会响一次。
叮铃铃——!
刺耳的机械铃声。毫无预兆地在书房里炸响。
声音尖锐。像是一根钢针直接扎进鼓膜。
陆震天披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
风衣滑落一半。挂在臂弯里。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部亮起红灯的专线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