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一条贴着地皮游走的细蛇。准确无误地钻进陆辞的耳朵里。
周围大妈为了两毛钱葱姜钱的争吵声。肉贩子剁大棒骨的砰砰声。
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隔音玻璃墙挡在了外面。
陆辞脚底的黑色塑料人字拖停住了。
刚迈出去半步的脚悬在空中。慢慢踩回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泥水溅起来。在他脚踝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泥点。
他拎着那个装五花肉的红色薄膜袋。袋子勒着手指沉。
“昨晚刚从南区派出所放出来。”
李二狗没抬头。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在案板上熟练地比划着。
刀刃顺着排骨的骨缝切进去。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那个叫鬼影的老外。是个玩代码的。”
李二狗手腕一压。咔嚓一声。一根肋排被切断。
“他们在老城区找了家黑网吧。叫极速。包了个没监控的角落包厢。”
“买了两条劣质烟，三箱泡面。打算今晚通宵干活。”
陆辞看着案板上那些带血的碎肉渣。没说话。
李二狗把切好的排骨往边上一拨。拿过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刀面。
“计划是凌晨动手。”
“先用买来的肉鸡网络搞ddoS攻击。堵死苏氏集团服务器的外网端口。”
李二狗一边擦刀，一边把叶辰的底牌掀得底朝天。
“趁着防火墙负载过高。通过一个废弃的二级子网端口，植入木马病毒。”
“最终目标是拿到底层权限。瘫痪整个财务系统。”
李二狗把抹布重重扔在水槽里。啪的一声。
“然后把公账上的所有流动资金，强行转移到海外的几个不记名跳板账户里。”
陆辞听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下五花肉。肥白瘦红，层次分明。
“木马病毒？”
陆辞鼻腔里喷出一股气。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荒谬感。
用肉鸡打掩护。找后门植入木马。
这种十年前黑客论坛里新手用来练手的陈芝麻烂谷子套路。
现在连稍微上点档次的企业杀毒软件都绕不过去。
更何况，苏氏集团现在的底层网络，上个月已经被他顺手接入了暗渊财团的加密网关。
“这帮海外耗子。”陆辞摇了摇头。“脑子是在下水道里被沼气熏坏了吧。”
李二狗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谁说不是呢。病急乱投医呗。”
陆辞空着的左手探进大花沙滩裤的口袋。
在里面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钞票发皱，边缘打着卷。
他手腕一翻。
啪。
百元大钞重重拍在油腻的实木肉案上。
钞票背面沾上了一块白色的猪油膏。死死贴着木板。
“不用找了。”陆辞随口甩下一句。
李二狗刚才为了五毛钱差价，跟陆辞争得脸红脖子粗。
此刻看着案板上的百元大钞。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手里那把宽背剔骨刀刀面一平。贴着案板刮过去。
钞票稳稳落在刀面上。手腕一抖，红票子就落进了防水胶裙前面的大口袋里。
这叫买情报的茶水钱。
陆辞转身就走。
人字拖拍打着脚后跟。啪嗒，啪嗒。
迈着悠闲散漫的步子，顺着拥挤的过道往菜市场大门走。
身后。
李二狗粗犷的大嗓门重新在市场里炸响。
“新鲜的前腿肉！大姐来两斤包饺子啊！”
喧闹的烟火气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
阳光穿透绿色顶棚。照在陆辞的白t恤上。
他拎着五花肉。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红烧肉该放几颗冰糖。
晚上九点半。江城半山别墅。
窗外秋风阵阵。吹得院子里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一楼宽敞的客厅里没开主灯。
只有茶几旁边的一盏暖黄色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
苏清寒坐在灰色的真皮沙发里。
她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套藏青色的真丝家居服。
长发还没吹干。发梢带着湿润的水汽，随意地搭在单薄的肩膀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洋甘菊沐浴露香味。
她双腿蜷缩着。膝盖上放着一台银色的轻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白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暗渊财团那三千亿的投资砸下来。整个苏氏集团的财务和法务系统都在超负荷运转。
几十个新开发区项目的资金对账单，全压在她的邮箱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细碎密集的哒哒声。
颈椎传来一阵酸痛。她停下手，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开放式厨房里亮着明亮的白灯。
水龙头开着。清凉的自来水冲刷着白瓷水槽。哗啦啦响。
陆辞站在流理台前。
他把一串紫红色的提子放进不锈钢漏盆里。
撒了一把面粉。双手在水里轻轻揉搓。
洗掉果皮表面的白霜和灰尘。清水很快变得浑浊。
冲洗干净后。他拿起一把白色的陶瓷水果刀。
案板上放着半个翠绿色的哈密瓜。刀刃切下去，发出沉闷的切断声。
去皮。切块。
一块哈密瓜没拿稳，滑在案板边缘。
陆辞两根手指捏起来。直接扔进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甜汁四溢。
他找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玻璃果盘。把洗好的提子和切好的哈密瓜块整齐地码在里面。
旁边插了两根银色的小钢叉。
陆辞端起果盘。扯了张厨房纸擦干手上的水。
走出厨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声。
他踩着软底棉拖鞋。走到沙发旁。
弯下腰。把沉甸甸的玻璃果盘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玻璃杯底磕着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苏清寒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繁杂的Excel表格。
“吃点水果。眼睛歇一会。”陆辞站直身子。
苏清寒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视线依然没离开屏幕。右手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行核对数据。
陆辞绕过茶几。在苏清寒旁边的沙发空位坐下。
皮沙发随着他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财务报表。
那些代表着成百上千亿资金的代码。在他眼里就像一堆无聊的玩具。
他把目光移到苏清寒的侧脸上。
落地灯的暖光勾勒出她优越的鼻梁线条。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
因为疲惫，眼底带着一丝很淡的青色。
陆辞伸出手。捻起一粒洗得发亮的紫提子。
他没吃。拿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果皮上的水珠沾在指腹上。微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了十点。
按照李二狗给的情报。
那几个蹲在黑网吧里的跳梁小丑。现在应该已经打开了那些简陋的黑客工具。
准备开始敲击键盘了。
陆辞把手里的提子扔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皮。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咽下果肉。
身子往前倾了倾。朝着苏清寒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老婆。”
陆辞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
苏清寒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转过头看着他。
陆辞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那台正在运行苏氏集团最高权限财务系统的银色笔记本。
“老婆。”陆辞笑着问。
“让我用你电脑打两局游戏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