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转过身。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步伐沉稳。
她大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消防应急柜。
金属柜门漆成刺眼的红色。上面嵌着一块透明玻璃。
苏清寒伸出手。一把拉开柜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音。
她取下里面那个重达三斤的消防高音大喇叭。红白相间的硬塑料外壳,透着一股工业制品的粗糙感。
提着喇叭。她重新走回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右手握住窗框边缘的金属通风把手。用力往上一提,往外一推。
咔哒。
沉重的防爆玻璃被推开一条十几厘米宽的缝隙。
高空的秋风瞬间顺着缝隙倒灌进来。
风势很大。吹乱了她盘在脑后的头发。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办公桌上的几份A4纸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陆辞趿拉着帆布鞋走过来。鞋底摩擦地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手里端着那杯冰柠檬茶。
玻璃杯外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汇聚成流,顺着杯底往下滴。
“先润润嗓子。”陆辞把玻璃杯递到她手边。
动作随意。杯子里的冰块互相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苏清寒接过杯子。咬住塑料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凉微酸的茶水滑进食道。压住了胸腔里因为被恶心到而不断翻腾的反胃感。
她把玻璃杯塞回陆辞手里。
双手举起那个笨重的红喇叭。大拇指重重按在黑色的送话开关上。
“吱——”
刺耳的高频电流啸叫声,通过大喇叭瞬间爆发。
声波顺着十几厘米的窗户缝隙挤出去。在百米高空轰然炸开。
这道声音功率极大。直接盖过了楼下主干道上的汽车鸣笛声和环卫车的压缩轰鸣声。
cbd广场上乱哄哄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堵在马路上的网约车司机停止了叫骂。咖啡厅里端着拿铁的白领放下了杯子。
几百个拿着手机录像的路人,纷纷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向苏氏大厦的顶层。
叶辰坐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上。
白色的西装裤被污水浸透。冰凉的泥水贴着大腿,冻得他膝盖骨发酸。
听到头顶的动静。他猛地仰起脖子。
肿胀的眼缝死死盯着九十九层的那道玻璃反光。
他以为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以为苏清寒终于要妥协下楼了。
他满怀期待地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护着胸前那两朵残破的玫瑰花。
“叶辰。”
苏清寒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来。
冷酷。平稳。没有一丝颤音。
巨大的回声在几栋玻璃幕墙大楼之间来回冲撞。带着高高在上的冰冷质感。
“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自我感动。”
苏清寒举着喇叭。高空的冷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以为你在经历什么考验?”
“你以为我查封你的账户,让警察抓你,是在逼你脱掉龙王的外衣?”
楼下的叶辰浑身一僵。
他抓着玫瑰花的手指猛地收紧。干枯的尖刺扎破了掌心。渗出血珠。
苏清寒居然当众戳穿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猜想。把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苏清寒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裁决书。
“我冻结你的资金。是因为你用海外黑钱恶意干扰我的供应链。这是严重的商业犯罪。”
“我报警抓你。是因为你私闯民宅,砸坏了我家的大门。”
“今天城管没收你的花。是因为你无证占道,把城市主干道变成了你的私人垃圾场。”
声音如雷。一锤一锤砸在叶辰的脑门上。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偶像剧戏码。你也不是什么怀才不遇的男主角。”
“我做这些。仅仅是在维护一个合法公民和企业家的正当权益。”
苏清寒吸了一口高空的冷空气。
“听懂了吗?这里没有考验。”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你恶心。”
恶心。
这两个字在cbd的广场上空不断回荡。撞击着每一栋写字楼的玻璃。
周围举着手机的路人炸锅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兴奋地喊。
“家人们快看!苏氏集团的女总裁发话了!直接手撕绿茶男啊!”
“刚才这男的还在车顶上哭诉什么龙王的骄傲。原来是个违法乱纪的法盲。”
嘲笑声和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叶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拼命摇头。把油腻的头发甩得像个疯子。
“不是的!你撒谎!”他冲着头顶大吼。
嗓子早就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没人听见他的吼声。周围的人群只会对着他指指点点。
九十九楼。苏清寒没有停下。
“你借了高利贷。弄来一堆连根都没剪的烂花。堵死我的公司大门。”
“你管这叫纯粹的爱?”
苏清寒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连给自己的皮鞋换个鞋底的钱都没有。却跑来我楼下装情圣。”
“这只是在满足你那点可怜又膨胀的虚荣心。一场建立在劣质谎言和债务上的滑稽戏。”
叶辰坐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她连他借高利贷的事都猜到了。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无情撕碎。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扔在闹市口,接受着上千人的围观和践踏。
“认清现实吧。”
苏清寒把大喇叭凑近嘴边。下达了最后的宣判。
“我是陆辞的合法妻子。我们受婚姻法保护。”
“他每天早上给我做饭。下班接我回家。我们过得很好。”
站在一旁的陆辞挑了挑眉。
他咬着柠檬茶的吸管,乐得肩膀直抖。冰块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苏清寒这话听着真顺耳。
“你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的性骚扰和寻衅滋事。”
苏清寒的声音透着森寒的警告。传遍每一条街道。
“警局里有你的案底。”
“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五百米以内。不要再来骚扰已婚妇女。”
“我的律师团会立刻提起诉讼。让你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还债。”
咔哒。
苏清寒松开大喇叭的按键。
刺耳的电流声切断。高空的冷风依旧在吹。
她把沉重的红喇叭随手扔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喇叭在软垫上弹了一下。
转过身。接过陆辞递过来的半杯柠檬茶。
仰起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发疼的嗓子。
楼下。江城cbd的主干道。
上千部手机的镜头死死对准了马路中央。各种直播平台的弹幕疯狂刷屏。
环卫垃圾车的铁铲斗重重砸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最后一堆残破的玫瑰花被机械臂无情地扫进垃圾舱。黄色的污水和暗红的花汁流了一地。
叶辰站在肮脏的泥水里。
冷风吹过。冻得他牙关打颤。上下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响声。
“不要再来骚扰已婚妇女。”
这句话的冰冷回声。还在玻璃幕墙之间来回撞击。
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鼓膜上反复切割。绞着脑髓。
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腿边。
掌心被捏碎的两朵玫瑰花掉在地上。滚进黑色的污水坑里。花瓣沾满黑泥。
他引以为傲的深情。他自编自导的苦肉计。
在这通广播面前,被扒得连一条底线都没剩下。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叶辰缓缓抬起头。
看着那扇高高在上的玻璃窗。
脸上那副被人误解、委屈求全的深情面具,彻底崩碎瓦解。
皮肉剧烈抽搐。青紫色的淤青挤作一团。
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
扭曲成了极度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