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郊区傍晚的宁静。
呜哇——呜哇——
声音由远及近。顺着农家乐外面的黄土路一路狂飙。
两辆印着“医药卫生监督”字样的白色执法车,猛地打死方向盘。
轮胎在坑洼的泥巴地上拖出两道深黑色的刹车痕。卷起漫天黄土。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一脚踹开。
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大步跨下车。
厚重的皮鞋踩着碎石子。发出咔咔的闷响。带头的队长板着一张国字脸,手里攥着一本黑色的执法记录夹。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路。
队长踩上凉亭的青石板台阶。
目光扫过地上一滩还没干的黑血,直接锁定了站在柱子旁边的叶辰。
叶辰的手还僵在半空。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发黄的羊皮残卷。
“就是他。”旁边戴草帽的老头伸出指头,指着叶辰。“卖毒药的庸医。”
队长走上前。没一句废话。
伸手一把扣住叶辰的手腕。用力往下一压。
叶辰肩膀吃痛。五指本能地松开。
羊皮残卷轻飘飘地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摩擦响。
“收了。”队长头也没回地下令。
身后两个队员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物证袋。
一人弯腰捡起羊皮卷。另一人把散落一地的银针一根根捏起来。全塞进塑料袋里。
封口拉紧。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叶辰愣了一秒。反应过来。
脑子里的血嗡地一下全涌了上来。烧得他眼珠子通红。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叶辰像头疯狗一样嘶吼出声。嗓音劈裂。
他猛地往前扑。想要抢回那个塑料袋。
两个队员眼疾手快。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
反手一拧。直接把他的一条胳膊别在背后。
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吧声。
叶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青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跳动。
那件租来的化纤西服,后背的裂口被这股蛮力扯得更大。露出一大片发黄的旧衬衫。
“老实点!”队员膝盖顶住他的大腿窝。
叶辰双腿发软。单膝重重磕在石板上。
“放开我!”他奋力扭动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那是古方!龙王殿从海外古墓里带出来的延年益寿古方!”
他死死瞪着那个拿物证袋的队员。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根本不认识这宝贝!”
队长停下脚步。转过身。
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辰。像看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古方?”队长发出一声嗤笑。
他翻开手里的黑色夹子。拔出别在上面的水性笔。按下笔珠。吧嗒。
“行医资格证拿出来看看。”队长声音冰冷,全是公事公办的刻板。
“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呢?有没有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文?”
三个问题。像三块板砖。狠狠砸在叶辰的脸上。
叶辰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哪有这些东西。
在海外,他治病杀人,只凭心情。谁敢管他要执照?
站在一旁的孙泰斗冷哼一声。
老头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指着塑料袋里的羊皮卷。
“同志。我作证。”孙泰斗声音洪亮。
“他那方子里,生附子配半夏。全是没经过炮制的烈性药。吃下去直接肝肾衰竭。”
老头指了指地上的黑血。
“刚才他拿针瞎扎。差点把老朽这条命送走。全靠……”
老头顿了一下,没敢把陆辞供出来。“全靠老朽命大,自己缓过来了。”
队长点点头。视线落回叶辰身上。
笔尖在执法单上飞快划动。复写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字迹力透纸背。
“无证行医。兜售未经审批的三无有害产品。”
队长扯下第一联红色的行政处罚单。
走到叶辰面前。手一扬。
罚单飘落下来。正好盖在叶辰沾满泥土的破皮鞋面上。
“性质恶劣。当场没收作案工具和涉案物品。”
队长合上记录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行政罚款。三十万。十五个工作日内交到指定账户。”
三十万。
这三个字。在叶辰脑子里轰然炸开。
把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龙王光环,炸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着鞋面上的红纸。
他现在浑身上下。连三十块钱硬币都掏不出来。
昨天交了警局的罚款,他连坐公交的钱都没了。饿了两天,走路走到郊区。
高利贷的催债短信还在那部破手机里躺着。
叶辰嘴唇直哆嗦。血痂裂开,往外渗出血水。
“我没钱……”他声音发颤。像蚊子叫。
“没钱?”队长把笔插回口袋。
他挥了下手。
“交不起罚款。转行政拘留。滞纳金按天算。带走。”
两个队员手上用力。
一把将叶辰从地上拖了起来。
叶辰双脚软得像面条。鞋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泥痕。
他没再挣扎。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破麻袋。任由别人架着往外拖。
凉亭外围。
陆辞弯下腰。单手抓起那个红色的塑料水桶提手。
桶很沉。里面的水晃荡着。
那条十多斤重的草鱼在水底甩了一下尾巴。啪。水花溅出来。
落在陆辞黑色的运动裤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走吧。回家做饭。”
陆辞直起身。偏过头,对身边的苏清寒说。
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连一部烂俗的肥皂剧都不如。
苏清寒没去看被拖走的叶辰。
她弯下腰,提起地上的竹篮。几根带刺的黄瓜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晚上把那条鱼红烧了。”苏清寒说。
“得嘞。多放葱姜去土腥味。”
两人并肩转身。
踩着鹅卵石小路。朝着农家乐院子外面的停车场走去。
白色的帆布鞋。黑色的运动鞋。步伐平稳。
斜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泥巴地上。
陆辞走到那辆满是泥点的丰田越野车后面。
拉开后备箱门。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水桶放进去。竹篮放进去。
砰。车门重重关上。
另一边。
叶辰被两个执法队员架到了白色面包车前。
车门拉开。里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汽车脚垫橡胶味。
两人按着叶辰的脑袋。粗暴地把他塞进后座。
叶辰的膝盖撞在前排座椅的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砰。车门滑上。锁死。
叶辰瘫在硬邦邦的后排座椅上。
双手戴着冰冷的手铐。金属链条勒着手腕。
他转过头。脸颊贴着车窗玻璃。
玻璃上沾着一层灰蒙蒙的土。冰凉的触感刺着他脸上的淤青。
透过这层脏兮兮的玻璃。
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
越野车打着了火。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轮胎碾过泥水坑。泥浆飞溅。
车身稳稳地拐了个弯。驶上宽阔的公路。扬长而去。
红色的尾灯在夕阳的余晖下。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执法车也发动了。
引擎轰鸣。车身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剧烈颠簸。
叶辰坐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子左右摇晃。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在车窗玻璃上。
咚。咚。
车厢里很闷。前排的队员没有说话。
只有汽车轮胎碾压碎石的噪音。
叶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肺里像拉着一个破旧的风箱。
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血腥味在整个口腔里弥漫开来。又咸又涩。
他闭上那只没肿透的眼睛。
脑子里全是陆辞提着水桶、苏清寒挎着竹篮的背影。
凭什么。
他堂堂龙王。在这逼仄闷臭的车厢里当个交不起罚款的囚犯。
那个吃软饭的厨子,却能开着车带着他的女人回家做饭。
手腕上的铁铐硌进了肉里。
在这个散发着橡胶味的狭窄车厢里。叶辰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剧烈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