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咱们去郊区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陆辞的声音带着随性。
苏清寒手里的红色签字笔停住了。笔尖在A4纸上重重戳出一个红色的墨点。墨水晕染开一小圈。
她把那份压手的暗渊财团千亿投资规划书推到桌角。纸张摩擦实木桌面,沙沙响。
抬起手。大拇指和中指按住酸胀的太阳穴。用力揉了两下。
这几天高强度的神经紧绷,让她觉得脑仁发抽。
“好。”苏清寒点头。“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周六上午。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丰田霸道,驶出半山别墅区。车身没怎么洗,底盘上还沾着干透的黄泥块。
这车是陆辞前天去二手车市场随便淘来的。不招摇,图个底盘高,耐造。
陆辞双手搭着方向盘。车窗降下一半。
江城外环的高架桥上风很大。吹得他那件白棉t恤的领口呼呼作响。
苏清寒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没穿那些紧绷着神经的深色职业套装。
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线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水洗蓝的宽松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白帆布鞋。
头发没盘。随便找了根黑色皮筋扎成个低马尾。连粉底都没打,彻头彻尾的素面朝天。
车子开出江城市区。两边的钢筋水泥建筑逐渐被成片的绿色农田取代。
风里没了呛人的汽车尾气味。多了一股夹杂着牛粪和青草的土腥气。
苏清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胸腔里的浊气被置换出去。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青山农家乐”的泥巴前院里。
轮胎碾过几个水坑。泥水溅在车门下摆。
几只散养的芦花鸡被车轮惊动。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一头钻进旁边的草垛里。
一条大黄狗拴在粗壮的柿子树下。冲着两人疯狂摇尾巴。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陆辞推开车门跳下去。皮鞋换成了防滑的运动鞋。
他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竹编的破篮子。
“走。今天让你这大资本家体验体验劳动人民的汗水。”陆辞把篮子递过去。
农家乐的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收了两百块钱押金。指了指屋后那片两亩多大的菜地。
老板咧着黄牙,让他们随便摘。
两人踩着泥巴路走进菜地。
昨天夜里刚下过一阵秋雨。黑色的泥土黏脚。
苏清寒刚走两步。白帆布鞋的橡胶边缘就蹭上了一层黏糊糊的黄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小心点,这儿有垄沟。”陆辞走在前面。伸手拨开半人高的番茄藤蔓。
一股浓烈的植物青涩味扑鼻而来。
藤蔓上挂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红番茄。表皮上还带着几滴晶莹的露水。
“直接上手揪。捏住根部,往下掰。”陆辞示范了一下。
咔吧。
一个熟透的番茄落进他手里。
苏清寒学着他的样子。手指捏住一颗稍小点的番茄。用力一扯。
番茄蒂被扯断。几滴透明的植物汁液溅在她手背上凉。
她把番茄扔进竹篮。竹篾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两人在菜地里穿梭。
摘了三根带刺的旱黄瓜。拔了两颗沾满黑泥的白萝卜。
一只绿色的乍蜢突然从宽大的白菜叶底下蹦出来。正好落在了苏清寒的针织衫袖口上。
带刺的节肢勾住毛线。乍蜢一动不动。
苏清寒身子一僵。呼吸停了半秒。
她常年在写字楼里面对文件和电脑。很少应付这种多腿的活物昆虫。手停在半空,不敢乱甩。
陆辞凑过来。屈起中指。
啪。
指甲盖准确地弹在乍蜢的硬壳上。
虫子被弹飞出去。落进远处的菜叶堆里不见了。
“晚上多吃点饭。补补胆子。”陆辞笑出声。
苏清寒瞪了他一眼。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没用力。只在他深色的运动裤腿上留下个半拉泥脚印。
没有商战的尔虞我诈。没有几百亿的合同数字去算计。
只有鞋底的烂泥,乱飞的虫子,和竹篮里沉甸甸的食物。
苏清寒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三点。阳光变得柔和发黄。
农家乐后面包着一个十来亩大的野鱼塘。水面泛着浑浊的深绿色。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打个水花。
木板搭成的简易钓台上。放着两把折叠帆布马扎。
陆辞打开一个装满黑泥的塑料快餐盒。
两指捏出一条暗红色的粗大蚯蚓。
蚯蚓在他手指间疯狂扭动。身上沾满黏液和土渣。
他拿锋利的鱼钩从蚯蚓脑袋穿过去。动作熟练利落。
苏清寒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偏过头。嫌弃地皱起眉。
“这东西太恶心了。”她挪了挪身子,离那个塑料盒远了点。
“塘里的老鱼就喜欢这口纯正的土腥味。”陆辞甩动鱼竿。
细长的尼龙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铅坠和鱼钩。
噗通一声。落进十米外的绿水里。
红白相间的塑料浮漂在水面上晃荡了两下。稳住了。
两人并肩坐在钓台上。
秋风吹过池塘边的柳树。细长的柳条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苏清寒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三年了。”苏清寒看着远处的水面。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
“我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就是公司账面上的窟窿。不是在催款填坑,就是在去酒局挡酒的路上。”
她偏过头,看着陆辞盯着水面的侧脸。
“要不是你把暗渊的三千亿硬砸下来。我估计现在还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陆辞眼睛盯着浮漂。没回头。
“软饭吃多了,总得给家里交点伙食费。”陆辞把手里的鱼竿换了个角度。
“那这伙食费也太贵了。”苏清寒轻笑出声。
她把头靠过去。额头抵在陆辞宽阔的肩膀上。
纯棉t恤的布料很软。带着太阳暴晒过的干爽味道。
陆辞没乱动。任由她靠着。呼吸平稳。
水面上的红白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黑红色的漂尾直接没入水中。水面冒出一个水泡。
“黑漂了。”
陆辞大喊一声。双手握住鱼竿的碳素握把,猛地往上一扬。
鱼线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切水声。
水面下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鱼竿前段被拉成了满弓。
哗啦!
水花四溅。一条十多斤重的青灰色草鱼被拉出水面。
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水珠甩在陆辞的脸上和t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湿点。
“拿抄网!”陆辞死死卡住鱼竿。双臂肌肉暴起。
苏清寒赶紧站起来。抓起脚边那根带着长柄的尼龙抄网。
她踩着平底鞋,动作利落了不少。
直接把网兜探进水里。
陆辞溜着鱼。把草鱼的头引向网口方向。
苏清寒双手发力,猛地往上一兜。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抄网杆上。木质长杆被压得微微弯曲。
两人合力。把那条胖草鱼提上了木板钓台。
草鱼在干木板上拼命蹦跶。啪啪作响。黏糊糊的鱼鳞在阳光下反着光。
陆辞拿了块破毛巾。一把按住鱼鳃。直接扔进旁边那个装了半桶水的大红塑料桶里。
水花溅了两人一裤腿。
苏清寒看着桶里来回游动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畅快地笑出了声。
傍晚五点多。夕阳落到远处的山头后面。
天边烧起大片的橘红色晚霞。
两人收拾了渔具准备回前面的厨房。
陆辞右手拎着那个沉重的红塑料桶。桶里的草鱼不时甩动尾巴,发出哐当的水声。
左手提着折叠马扎。
苏清寒挎着那个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篮。两人并肩走在返回农家乐小院的鹅卵石路上。
炊烟从前面的红砖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飘着柴火烧干的焦木味。
前面是一个六角形的木头凉亭。
这是农家乐的老头们平时下象棋的地方。摆着几张石桌和木椅。
陆辞提着水桶。路过凉亭外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原本安静的鹅卵石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呼声。
木头椅子翻倒在地。木腿磕碰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粗瓷茶杯掉在地上。当啷碎成几瓣。茶水泼了一地,冒着热气。
“不好了!”
一个戴着草帽的干瘦老头从凉亭里冲出来。急得直拍大腿。嗓音嘶哑破裂。
“快来人啊!孙老爷子突然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