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盖外翻。
暗红色的血珠冒出来。顺着粗糙的石子纹路,滴进生锈的下水道铁篦子里。
叶辰像是一座石雕,僵坐在马路牙子下的阴沟旁。
厚重的玻璃双开门已经完全闭合。把宴会大厅里的金碧辉煌死死锁在里面。
门缝里透出的那点暖光,打在叶辰沾满泥水的尖头皮鞋上。
十指连心的剧痛,他毫无察觉。
心口像被灌了一大口滚烫的铅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喉咙里泛起一阵接一阵的酸水。
那个穿着暗纹西装的背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些围着陆辞赔笑的江城富豪。那些闪个不停的媒体快门。
还有苏清寒盈盈一握的腰肢。
这些本来全是他的。
他才是龙王殿的主人。他才是那个应该在万众瞩目中走上红毯、接受所有人顶礼膜拜的王者。
陆辞算什么东西。
一个洗菜做饭的窝囊废。一个为了点软饭钱跑来当替身的贼。
偷走了他的荣耀。偷走了他的女人。
叶辰咬着牙。牙齿用力过猛,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左腿膝盖在红毯上磕青了。他踉跄了一下,右脚用力踩在柏油路面上,稳住身子。
那件借来的高定西装全是灰尘。橘红色的防暴喷雾液体干在布料上,留下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他抬起西装袖子,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
粗糙的布料擦过红肿的眼皮。火辣辣的疼。
视线终于清晰了一点。
他不能就这么走。他受不了这口恶气。他必须把那个小偷的真面目当众撕下来。
叶辰避开正门。
他贴着国宾馆外围的冬青树丛,像个幽灵一样往侧面绕。
树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绕过一个巨大的露天喷泉。前面是酒店的后勤装卸区。
两辆白色的厢式冷链车停在月台上。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搬运成箱的生鲜海产。
月台侧面有一扇灰色的防火门。半掩着。
两个穿着黑衬衫的安保人员站在门边抽烟。
一个安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我去上个厕所。你盯着点。”
同伴点点头,转过身背对着大门,掏出手机低头按屏幕。
叶辰看准时机。
他猫着腰,放轻脚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贴着那个低头玩手机的保安背后,叶辰侧身挤进了防火门。
门缝很窄。西装后背的布料蹭在铁门框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保安没抬头。
叶辰进入了一条长长的白色瓷砖走廊。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黄油煎烤味、黑胡椒的辛香味,还有高汤翻滚的热气。
这是国宾馆的后厨通道。
叶辰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往前走。
路过一扇带玻璃窗的弹簧门。他转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个巨大的不锈钢厨房。几十个戴着白高帽的厨师在灶台前忙碌。猛火灶的火焰窜起半米高。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一个端着空托盘的侍者从前面的拐角走过来。
叶辰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满空红酒箱的杂物凹槽里。
侍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作响。
叶辰重新走出来。顺着通道一直走到尽头。
推开一扇包着红色隔音软包的厚重木门。
刺骨的冷气迎面扑来。悠扬的萨克斯管声音瞬间灌满双耳。
他成功潜入了宴会大厅的边缘。
这里是休息区的死角。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罗马柱挡在前面。
柱子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白百合花艺造型。花香浓郁得刺鼻。
叶辰躲在花艺架子后面。
百合花的花粉落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肩头。他屏住呼吸,强压下想打喷嚏的冲动。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宾客,在两千平米的大厅里搜寻。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宴会厅中央的那座九层香槟塔旁边。
苏清寒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耳听着一个女企业家的讲话。
陆辞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瓷骨碟。
骨碟里放着一块切好的哈密瓜。
陆辞拿起银色的小叉子,叉起哈密瓜,自然地递到苏清寒嘴边。
苏清寒顿了一下。没有拒绝,张嘴咬下了半块。
一滴甜腻的果汁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来。
陆辞眼疾手快。伸出左手,用手背稳稳接住了那滴果汁。没让它滴在苏清寒昂贵的黑色丝绒晚礼服上。
他左右看了一眼。没找到纸巾。
陆辞尴尬地甩了甩手,顺势把沾着果汁的手背往自己的西裤大腿侧面蹭了两下。
这动作不雅。透着一股浓浓的市井小民气息。
苏清寒看到了。
她没生气。反而摇了摇头。
从手拿包里抽出一张带有香味的纸巾。拉过陆辞的大手,仔细地帮他把手背上的果汁擦干净。
她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真实的、放松的浅笑。
叶辰躲在罗马柱后面。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
他死死咬着舌尖。痛觉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懂了。
苏清寒根本不在乎陆辞的粗鲁。她享受这种被人伺候的庸俗日常。
“一个只会做家务的男保姆。”叶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气声。
他抬起手。一把捏住面前的一朵白百合。
花瓣被揉碎。绿色的汁液染在掌心。
一个大腹便便的互联网老板凑到陆辞面前。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陆辞单手接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西装口袋。连一张回递的名片都没有。
那老板居然还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连连道谢。
叶辰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必须拆穿这个骗局。
暴力是不行的。安保主管带着带着耳麦的壮汉,正在会场四周巡逻。只要他敢动手,三秒钟内就会被防暴钢叉顶在地上。
他要用一种最高雅、最无法反驳的方式,把陆辞的自尊踩进泥里。
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拿菜刀的土包子,骨子里有多么低劣。
叶辰的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游走。
宴会厅左侧是一个半米高的木质小舞台。
刚才演奏爵士乐的乐队正好一曲结束。乐手们放下萨克斯和贝斯,走下台阶去休息。
舞台空了下来。
一束暖黄色的追光灯打在舞台角落。
那里静静地停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漆面光可鉴人。反射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光芒。
琴盖侧面的金色花体字母熠熠生辉:Steinway & Sons。
一架价值数百万的施坦威顶级演奏琴。
叶辰的眼睛亮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露出一个阴冷到极点的笑。
他三年前去海外。为了能打入欧洲老钱家族的核心圈子。
他强迫自己放下了枪。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聘请维也纳的顶级钢琴大师,每天苦练十个小时。
他的指法、技巧、对乐理的理解。早就达到了专业演奏级的水平。
这是他用来附庸风雅、征服海外名媛的终极武器。
艺术。
这种东西是需要金钱、时间、和从小熏陶的底蕴才能堆砌出来的。
叶辰看着远处还在替苏清寒拿骨碟的陆辞。
一个切土豆丝的家庭煮夫。一个连拿纸巾擦手都不懂的粗人。
他懂什么是黑白键吗?他能认全五线谱吗?
恐怕连钢琴踏板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
在极致的艺术面前,任何装出来的气场都会瞬间崩塌。
叶辰松开手里被揉烂的百合花。
残花掉在羊毛地毯上。
他抬起那只包着血纱布的右手。慢慢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伸手拽住暗红色的领带结,用力往下拉了拉。把领口敞开。
他从罗马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大步走向那架黑色的施坦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