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手指从发灰的运动裤兜里抽出来。
动作不急不缓。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截东西。
随着他的手腕抬起,一串银白色的金属细链顺着掌心往下滑。
金属链条在冷风中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铂金细链的底端,坠着一块石头。
路灯是昏黄色的。光线打在柏油马路上,透着一股沉闷的暖意。
但那块石头一从裤兜里掏出来,四周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变冷了。
那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钻石。
切面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边角。
刺眼的幽蓝色光晕从石头中心直透出来。
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切碎了头顶那盏老旧路灯的昏黄色光线。
蓝光打在陆辞发白的t恤上,又折射到旁边的绿色塑料垃圾桶上。
马管家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
他下巴微抬,嘴巴半张。喉咙里刚准备吐出来的脏话,被这道冰冷的蓝光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觉得眼睛被光线刺得发酸。下意识抬起手背,挡在眼前。
等他放下手背,重新聚焦视线。那颗蓝钻石还在陆辞的手指底下晃悠。
链子似乎在陆辞的裤兜里打了结。
陆辞皱了下眉。他伸出左手,捏着铂金链子的一端,用力抖了两下。
“咔哒”一声轻响。死结解开了。
蓝钻失去牵引,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大片纯粹的海洋蓝在夜色里铺开。
刚才那颗装在天鹅绒盒子里的粉钻,号称顶级火彩。
可跟这颗蓝钻一比。
那颗沉在垃圾桶烂菜叶里的粉钻,就像是废品站里捡出来的廉价玻璃球。
黯淡,浑浊,透着股发酸的土鳖气。
苏清寒站在大开的木门后。
她手里那杯温水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玻璃杯沿离开嘴唇。苏清寒看着陆辞手里那条泛着蓝光的项链。
她不认识什么深海之泪。
但她接手苏氏集团三年,眼界还是有的。那块石头的折射率和净度,哪怕隔着十几米远,都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她看着陆辞宽阔的背影。
这个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熬小米粥的男人。这个穿着十几块钱黑拖鞋的男人。
裤兜里随手掏出来的东西,把一个见惯了海外大场面的管家吓得连退两步。
苏清寒喝干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温水。
她把玻璃杯搁在旁边的红木玄关柜上。
靠着门框。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往下演。
马管家此时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胸膛像是个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往肺管子里吸着冷空气。
两根大腿肚子疯狂打摆子。
高档西裤的布料互相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响声。
三十年前,马管家还没跟着叶家做事。
他在海外最顶尖的拍卖行当底层的搬运杂役。每天的工作就是戴着白手套,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搬进展柜。
三十年前那个阴冷的地下金库。
他当时只是个拿着微薄薪水、每天吃干面包的底层劳工。
那颗钻石被放在防弹玻璃罩里。
主管曾拿着教鞭,指着展台严厉警告所有人。
“七十四个切面,重达一百零八克拉。没有任何瑕疵的深蓝。”
主管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哪怕是刮花了一点边缘,把你们全家的骨头拆了卖,也赔不起这颗石头的一角!”
马管家为了往上爬,死记硬背过那几年的顶级珠宝图鉴。
那一年拍卖行的压轴大戏,就是这颗绝世蓝钻。
当时他只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就被安保主管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肿了三天。
马管家记得那颗蓝钻的光芒。
那是一种深邃到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蓝色。
跟现在陆辞手里拿着的这块石头,一模一样。
连那股冰冷刺骨的光晕都没有半分差别。
马管家咽了口干沫。
他往前挪了半步。皮鞋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死死盯着陆辞手里那块石头。眼睛瞪得溜圆。
浑浊的眼白上,迅速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七十四个切面……毫无杂质的深海蓝……”
马管家喉咙里发出气声。声带紧绷,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连贯。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西装下摆。
十根手指用力收紧。指甲死死抠进名贵的布料里,勒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定制西装的纽扣被他硬生生扯掉一颗。
黑色纽扣掉在柏油马路上,骨碌碌滚进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冷汗顺着他满是皱纹的额头往下淌。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不敢眨眼。
“深海……深海之泪。”
马管家舌头打结。上下牙齿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认识这东西。
这是真正的全球绝版孤品。世界上仅此一条。
当年在拍卖会上,被一个神秘的东方富豪以两亿美金的天价拍走。折合人民币十几亿。
从那以后,这颗钻石就彻底销声匿迹。
别说他一个管家。哪怕是燕京叶家那位高高在上的家主,想看一眼实物都没资格。
现在,这条项链正被一个穿黑拖鞋的男人捏在手里。
陆辞听见他嘟囔,挑了挑眉。
“老头,记性不错啊。”陆辞手指勾着细链。
任由那颗十几亿的钻石在冷风中晃荡。
他大拇指在蓝钻的切面上随便蹭了两下。
抹掉上面沾着的一点裤兜里的灰色毛线绒。
“前几年别人送的。”陆辞语气平淡,“放在抽屉里压泡面桶,今天出门顺手就揣兜里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大铁锤。
狠狠砸在马管家的天灵盖上。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
十几亿的全球孤品。压泡面桶?
马管家双腿一软。
刚才已经磨破的膝盖,再次重重磕在粗糙的柏油马路上。
这回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冷汗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背。秋风一吹,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陆辞那双十几块钱的黑色塑料拖鞋。
看着那条洗得发灰、裤腿卷到小腿肚的宽松运动裤。
最后,视线落在陆辞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
马管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在苏家厨房里洗盘子的废物赘婿。一个连少爷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的软饭男。
凭什么能拿出深海之泪?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少爷刚才花一千万买的那颗粉钻算什么?
算一坨包装精美的狗屎吗!
马管家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尖锐的痛觉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假的。
肯定是假的。
江城这种三线城市,怎么可能出现深海之泪的真品。
这泥腿子肯定是去哪个廉价批发市场,花两百块钱找人定制的高仿玻璃!
对。他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唬人。想诈自己。
马管家的五官挤在一起。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
“假的!”
他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半山别墅安静的夜空。震得旁边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你个下贱的土包子!敢拿个玻璃碴子来骗我!”
马管家双眼通红。
他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地,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西裤膝盖处彻底撕裂,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肉。他连钻心的疼都顾不上了。
他大张着嘴。嘴角的白沫在路灯下飞溅。
“把这假货给我拿过来!”
马管家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往前扑。
鞋底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出那双戴着白手套的干枯双手。十根指头弯曲成鹰爪状。
带着一阵刺鼻的汗臭味和疯狂的喘息声。
直直抓向陆辞手里那条闪烁着蓝光的金属细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