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这两天接电话,比平时客气得多。
沙瑞金到任的消息一落地,他先给几个老关系发了祝贺短信。文字都是秘书拟的:坚决拥护,认真学习,立足岗位,服务大局。每条看上去都没问题,收回来的回复也同样没问题。
“收到。”
“共同努力。”
“有机会再聚。”
越是挑不出毛病,丁义珍越觉得不对。
从前他给人发消息,对方就算不方便说事,也会顺手问一句最近忙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像突然学会了组织公文,标点完整,态度端正,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留下。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让秘书联系山水庄园。
秘书很快回来,说高总这几天不安排私人宴请,庄园几间常用的包房已经改作商务接待,酒水审批也换了流程。
“我没说要办私宴。”丁义珍皱眉,“你就转告她,几个旧朋友简单小聚一下。”
秘书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这句话已经说过了。
第二次回复来得更快。庄园可以按市场价格接普通商务餐,高小琴不参加,也不负责请人。需要预订,走前台登记,费用当场结清。
丁义珍听完,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山水集团最近到底在折腾什么?”
“退股、重组,还有几项旧合作在终止。外面有人说,高总准备只做干净生意。”
“生意干不干净,哪是自己说了算的?”
秘书低着头,没有回答。
大风厂股份退得太快,几拨依附山水集团吃饭的人被清出去,连过去不需要合同的应酬都开始开发票。丁义珍起初以为是祁同伟要过考察关,逼着高小琴收手。可外面新近传来的说法是,沙瑞金一到,祁同伟的副部级考察反而停了一停,高小琴却没有把旧门重新打开。
这就不只是应付一次考察。
赵家内部也许有了他不知道的变化。
下午,他给赵瑞龙身边的人打电话。对方听说是他,先说赵公子最近不在汉东,又说有事可以走正常渠道。丁义珍压着脾气,托他带一句问候,对方答应得很快,至于什么时候能带到,一个字没提。
电话挂断后,丁义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不相信赵家会真把他丢下。京州这些年多少项目从他手里过,谁见过,谁签过,谁在饭桌上答应过什么,不可能因为换个书记就全部作废。可他更清楚,关系最值钱的时候,往往也是最没人肯承认的时候。
晚上的饭局最后换到一家老牌宾馆。
包间不如山水庄园气派,胜在位置熟。过去招商、协调项目,丁义珍在这里请过不少人。服务员还能叫出他的姓,进门便把主位的椅子拉开。
邀请名单写了十二个人,真正到场的只有七个。
一位说临时开会,一位说家里老人不舒服,还有三个人让秘书送来歉意。丁义珍嘴上说工作重要,转头便让自己的秘书记下名字。
到场的人也不像过去那样热络。
酒开了两瓶,第一圈敬完,话题还停在天气和交通。有人提到新书记,马上有人把话接成学习会议精神,谁也不肯先说沙瑞金喜欢什么、准备动谁。
丁义珍把杯子放下:“新书记主抓政治生态整顿,我们更要稳住发展大局。京州这几年的发展成绩来之不易,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根源在哪。”
“丁市长抓项目、搞发展确实有思路、有办法。”坐在右手边的企业老板捧了一句。
“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跟着达康书记踏实干事。”丁义珍笑着抬手,“达康书记指到哪里,我就落实到哪里。班子无论怎么调整,这份干事作风不能变。”
过去这句话一说,桌上总有人顺势讲起李达康对他的信任。今晚却只有两个人陪着笑,另外几人低头夹菜。
丁义珍等了一会儿,索性点了那位企业老板:“你跟市委那边对接多,改天帮我问问达康书记,新班子就位后,开发区几项重点工作要不要尽快梳理上报、对接推进。”
老板的筷子停在半空:“丁市长,工作层面的请示汇报,您直接对接领导更为妥当,我不方便代为传话。”
“我让你问的是常规工作安排,又不是替我谋私利、跑位置。”
“正因为是公务,我才更不敢胡乱传话。”老板把菜放进碗里,“当下各界口径繁杂,万一传错一字,反倒给您添麻烦。”
这话礼貌得挑不出错。也正因为挑不出错,桌上更安静。
丁义珍端起酒杯,把那一口酒慢慢喝完。他刚才说自己是“达康书记的化身”,可满桌的人里,竟没有一个愿意替这个“化身”向李达康问一句话。
服务员进来换热毛巾,借着开门的空当,走廊里传来另一桌的笑声。丁义珍下意识看了一眼,认出几个过去常出入山水庄园的人。他们今晚也另组了局,却没有请他。
“高总今晚没来?”有人故作随意地问。
“企业忙着重组整改。”丁义珍把毛巾折回盘子,“生意人对风向的敏感度,终究比我们体制内的人高。”
话一出口,他先觉得不吉利。
手机在桌下亮了一次。赵瑞龙身边的人终于回了消息:问候已转。
仍旧没有下文。
丁义珍把手机扣住,重新招呼众人喝酒。声音比刚进门时更响,菜却一口没再动。
桌上的话题很快又绕回天气和交通。没人再提新书记,也没人问他明早有什么安排。
同一时间,汉东省检察院值班室接到一通北京来电。
对方要求立即转季昌明检察长,并说明赵德汉案出现新的供述,涉及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需要汉东方面做好协查准备。
值班员核对完联络身份,把电话切进内线,又在记录簿上写下四个字:情况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