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民警周扬趴在积水里时,脑子里想的是母亲昨晚那通电话。
她问他周末回不回家,他说看单位安排。母亲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们单位是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他还笑着答,真离了我就不转。
现在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他忽然觉得这句牛吹得有点大。
耳机里传来最后一次确认。现场负责人没有催,只让各组重复边界:无关人员是否清空,目标是否进入,车辆和人员关系是否能够相互印证。
周扬听见有人说“确认”,也听见有人说“再等十秒”。
那十秒格外长。
运输站里亮着两盏昏黄的灯。货车停在棚下,商务车靠在另一侧。几个人影来回走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被灯拉长的影子。
若按上午的方案,行动早该在城南货场开始。那时他负责守住一条商户通道,旁边全是没收完的菜筐、三轮车和看热闹的人。现场负责人临时叫停时,还有人抱怨白淋了一场雨。
现在周扬才明白,白淋一场雨不算什么。
行动指令终于传来。
现场在很短时间内乱成一团。有人试图逃离,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货车旁传来撞击声。周扬按分工守住自己的位置,没有追那个从侧面跑过的人。两名同事从另一侧完成控制,几秒后,耳机里传来“人员到位”。
他紧握的手这才松开。
那个跑过去的人后来被带回来时,周扬才认出是运输站的守夜人。对方根本不在目标名单里,被带回来后反复说自己只是守夜的,见乱就跑。如果周扬当时追出去,他守的位置就会空出来,还可能把一个无关人员按倒在积水里。
现场负责人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按兵不动,做得很对。”
周扬想说自己不是判断得准,只是耳机里没有让他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发现,严格照分工办事也需要忍住那一下冲动。
一名嫌疑人情绪失控,现场负责人没有让人围上去喊话。外围按预案继续收缩,谈判人员隔着安全距离说了几句。那人看见退路已经没有,最终放下手里的东西。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周扬却觉得过了很久。
清点开始后,他被安排跟着见证人员核对现场。货物、单据、通讯设备和人员身份逐项登记。南河来的干部认出其中一名核心对象,激动得连续说了两遍“就是他”。
罗海峰提醒:“先按程序核实固定证据,别凭一句口头认定,替代正规鉴定和笔录流程。”
那名干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周扬低头继续填表。他不知道两省在会场上吵过什么,只觉得南河的人看罗总队长时,眼神不太友好。
凌晨前,初步结果汇总:主要目标全部到案,关键物料和关联材料完整,现场民警与群众无人伤亡。
有人手背擦破了一点皮,坚持不肯算伤员。医护人员给他贴创可贴时骂道:“你们公安统计伤亡,还能跟医院讨价还价?”
那人说:“这算工伤,不能算伤员。”
周扬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完才发现自己的裤腿一直在滴水。
祁同伟赶到现场时,收尾已经进行了一半。
现场负责人正要汇报抓捕人数,祁同伟先拿过各组名单,逐项核对归队报告。罗海峰报到最后一个名字,他又让现场负责人拿出群众疏散记录和医护检查表。
“厅长,现场确实没有伤员。”罗海峰说,“就小赵手背蹭破了一点皮。”
“去医院检查了吗?”
“简单处理,贴了创可贴。”
“这点伤情也要登记在册。”
小赵在旁边急了:“厅长,这点小伤登记上去,报告里的零伤亡数据不就不纯粹了?”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报告是给上级看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只要医生核验无大碍,依旧可以填报无人员伤亡。先做好检查,别为了纸面荣誉糊弄伤情。”
周围响起一阵压着的笑。
南河方面有人建议立即开现场总结会。祁同伟看了看还没封装完的材料:“案件刚刚落地,嫌疑人尚未审讯,急着总结什么?”
“可以先向上级报送捷报。”
“战果可以如实上报。至于谁决策英明、处置果断,等案卷证据彻底扎实,再定论不迟。”
那人有些尴尬:“倒也不是刻意表功,主要是为了体现跨省联合机制的成效。”
罗海峰接道:“这套联合机制,上午差点在菜市场闹出纰漏。”
周正明从后面走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罗总队长,你是不是非要揪着上午的插曲不放,翻到年底才算完?”
罗海峰笑道:“周厅长,会议记录白纸黑字记着呢,我不提,事实也摆在那里。”
“你放心。”周正明说,“总结报告里我会如实写明,汉东依据现场实情灵活调整方案,南河充分尊重属地处置意见。”
“后半句听着别扭,像是你们自始至终都不认可调整。”
“本来一开始就不认同。”
罗海峰被堵得没话说。
祁同伟看了两人一眼:“一个副厅长,一个总队长,站在证物旁边争执总结措辞。要不要让年轻同志给你们搬张桌子,就地辩论?”
周扬赶紧低头,装作没听见。
周正明咳了一声:“祁厅长,方案调整是你坚持的,这点我认可。南河材料补给滞后的问题,我们也认。具体总结措辞,回去双方再对接核对。”
“一切按事实落笔。”祁同伟说,“源头线索由南河摸排,落地抓捕、现场处置由汉东完成,方案经联合组共同研讨调整。每份意见、每份签字都有据可查,不夸大、不删减。”
周正明伸出手:“这次方案调整,汉东的判断是对的。最终总结,我签字认可。”
祁同伟同他握了一下:“签字只认事实,不用强行认服气。下次案件流转到南河地界,说不定着急的就是我。”
“你也会有着急的时候?”
“当然会。只是尽量不让外人、不让笔录记录看出来。”
这次连周正明也笑了。
天亮后,联合组在临江市局开了第一次正式复盘。周扬原本没有资格参加,只因他负责的一份现场记录需要核对,被叫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会上没有庆功酒,只有一人一杯速溶咖啡。祁同伟让各组先说方案中不成立的地方。
有人说情报同步慢,有人说属地客流估算粗,有人说两省称呼不同,差点把同一辆车当成两条线。
轮到现场负责人时,他说:“这次最大的侥幸,是目标主动变更了行动时间与地点。”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如果对方没有变动,我们大概率会死守旧方案,把固有判断当成唯一正解。北平码头人员稀少,但现场可控性未必优于运输站。正是对手的变数,倒逼我们重新排查、修正了所有风险点。”
祁同伟没接这份表扬,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侥幸。
他把本子转向记录员:“把本次所有研判缺口、预案漏洞逐条写清存档。下次不能再指望对手出错,给我们提醒。”
周扬坐在最后面,第一次认真看清这位厅长。
散会前,祁同伟望着后排几张空椅子,停了片刻。周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看见厅长念完最后一个归队编号,又把名单翻回第一页,重新核了一遍签名。
当天中午,联合专报逐级上送。报告没有写惊心动魄,只写了线索来源、调整经过、证据结果和伤亡情况。祁同伟的名字出现在现场方案主要负责人一栏,前后没有加任何形容词。
几天后,一场跨省专项行动复盘汇报结束。
工作人员收拾材料时,坐在里面的老领导翻到复盘摘要,手指在“方案两次调整、现场零伤亡”那一行停了停。
“把原始专报留下。”
他先看伤亡一栏,又往前翻到方案调整说明。
“最初是谁下令叫停原方案的?”
汇报人查了一下签批页:“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老领导又看了看那三个字。
“这个祁同伟,以往还有什么履历、实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