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上的枪声炸开时,祁同伟以为还会有第二声。
第一枪打进胸口以后,疼并没有立刻把人吞掉。先是一股钝得发闷的冲击,把他整个人往后推,随后才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衬衣往下淌。他倒在林子里,头顶那片天被树枝割成一块一块,山风从耳边刮过去,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近忽远。祁同伟躺在那里,竟还有时间想起很多已经没有意义的东西:缉毒时挨过的枪,高育良办公室里那张茶桌,梁家给过他的路,赵家给过他的台阶,还有那些年每一次觉得只要再往上一步,过去受过的屈辱就能少一点。
第二声枪一直没响。
电话铃先响了。
祁同伟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树林,是省公安厅办公室灰白的天花板。桌上当天的报纸摊着,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大院有人换岗,皮鞋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还能听见。他没动,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又把手掌翻过来。虎口的枪茧还在,手背没有血,腕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起身太急,椅子被腿带得往后撞了一下。洗手间的镜子里那张脸年轻了很多,头发还黑,眼角没有后来那么深的纹,胸口只有年轻时缉毒留下的旧疤。祁同伟把水龙头拧到底,凉水冲过手指,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桌上的电话停了一次又重新响起来。
“厅长。”秘书小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组织部刚确认,下午第一轮考察谈话照常。高书记办公室也问了,您谈完以后还过去不过去。”
祁同伟看向墙上的挂历。
日期没错。
赵立春已经离开汉东两个多月,新任省委书记的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最关心的是副省长的位置。赵立春临走前留下的话算不算数,高育良还能不能再替他往前推,梁家会不会突然伸手,这些事情他每天都在算。那时候他不知道沙瑞金很快就会来,更不知道许多后来把他逼到孤鹰岭上的东西,此刻还只是散在桌面上的小问题。
“高书记那边先别回死话。”他说,“等下午谈完再说。”
小周停了一下:“您身体不舒服?”
“没有。把今天考察材料送进来。”
挂了电话,祁同伟从抽屉底下翻出一本黑皮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服从命运”。他盯了几秒,把那页撕下来丢进碎纸机。纸被一点点卷进去以后,他才在新一页上写下几行:亲属,同乡,山水集团,大风厂,香港。停了停,又补上几个名字:丁义珍、刘庆祝、侯亮平、程度。
写到陈海时,他的笔慢下来。
他又写下几段大致时间,却没有再精确到日期。哪一场会之前发生过什么,谁是在什么阶段突然变脸,很多印象都还在;可一些细节已经混在临死前那几年里,越想越像一团线。最清楚的反而不是日期,而是后果:刘庆祝为什么怕,丁义珍为什么跑,陈海的事故怎样把许多人的关系推向另一边,大风厂为什么最后会成为谁都绕不开的口子。
祁同伟把“后果”两个字在纸上圈了一下,又划掉。真正能用的不是结果本身,是结果之前那些现在已经存在的条件。
上一世发生过的事能帮他看见哪些地方危险,却不可能再当成一张准确日历。他今天少打一个电话,明天就可能变;他今天多管一件事,后面的人也不会照旧走。能记得哪里有坑,不代表还能知道每个人什么时候掉进去。
门被敲了两下。小周把组织部材料送进来,又在桌边放下一只没有落款的信封。
“信访室刚转的,涉及您。”
纸上字写得很潦草,说祁家村有人拿着“祁厅长亲戚”的名头在京州承揽工程,拖欠材料款两百多万,还对债主说,有本事就去省公安厅要。信里写了工程名称和联系电话,没有署名,也没有能够直接定性的证据。
祁同伟上一世不记得见过这封信。也可能见过,只是那时候这种东西太多,他没有放在心上。
“信访室准备怎么走?”
“转属地核查。因为牵涉您,所以先送办公室。”
“照原程序转。”祁同伟把信装回去,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过去碰上这种事,他第一反应总是先问一句家里,到底是谁惹出来的。电话打过去快,事情也好控制。可手指在信封边上停了几秒,他还是把东西递给小周。
“再加一句,核查结果直接报驻厅纪检组,不经我办公室。”
小周没马上拿:“下午就是考察谈话。”
祁同伟皱了皱眉:“就是因为下午要谈,才不能现在给家里打电话。”
“可连署名都没有。”
“先让该查的人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真假等结果。别先给村里通气。”
小周终于把信拿起来。他跟祁同伟几年,知道厅长以前处理这类事不是这个节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没解释。
下午的第一轮谈话比他记忆里短。干部二处周处长带队,问履历、工作评价、班子情况,也问赵立春调走以后省厅几项重点工作的安排。谈到个人事项时,祁同伟主动提了上午那封信访件。
周处长翻了一下记录:“已经核查了?”
“刚转属地,结果直接报驻厅纪检组。”
“你没有先了解?”
“如果我先找亲属问,后面别人会怀疑是不是通气。让有权限的人查更干净。”
周处长只记,没有评价,随后又问到赵立春调走以后厅里几项工作有没有受到影响。祁同伟没有把自己说成完全不受旧书记影响,只把近期几个地市治安整治、跨省协查和基层警力调配的情况照实讲了。谈到省厅班子时,周处长问他和几名副职有没有长期意见冲突,他也没有把所有分歧都说成“正常工作讨论”,而是点了一件自己过去拍板太快、让分管同志后来补手续的事。
“现在怎么处理?”周处长问。
“以后需要专业条线定的,让专业条线先出意见。我可以催时间,不能替他们把技术结论写了。”
周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评价,又问高育良对他的影响。祁同伟说老师就是老师,自己从汉大出来以后一直受他帮助,这层关系没有必要装不存在,但公安厅的具体工作要按职权走。话说得不漂亮,也没有刻意切割。
第一轮考察本来也不是当场下结论。谈话结束时,小周已经在外面等着,问高书记那边还去不去。
祁同伟看了一眼时间:“改明天。先把程度叫回来。”
“程度在下面检查治安整治,说两个小时能回厅。”
祁同伟接过电话自己打过去。
程度很快走到安静地方:“厅长。”
“手里的安排停一下,回来。正常开车,别为了赶时间闯灯。”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瞬,才应道:“明白。”
挂断后,祁同伟在笔记本里程度的名字下面写了两行:能办事。习惯替领导多做一步。
上一世他一直把后一句也当成忠心。
办公室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小周进来换了一次热水,问他晚上要不要订饭。祁同伟说不用,自己翻着上午那封信复印件,把工程名称重新写进名单最上面。副省长的位置他还是要争。重活一次,也不是为了突然装成一个看破仕途的人。只是这一次,该抢的路继续抢,不能再让自己身边这些伸出去的手,最后一起抓住他的脚。
程度到门口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祁同伟把那张名单扣在桌上,等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