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天阴沉沉的。
冷风卷着街面上的黄土,打在十王府的红漆大门上。
门环撞得铛铛直响。
昨天那场剑劈山头的震动。
除了老朱和当时在校场的兵,京城里的老百姓只当是打了一场闷雷。
藩王们离得远。
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今天一早。
晋王朱棡、齐王朱榑这几个手里握着兵权的硬茬子。
带着几百号亲卫。
盔明甲亮,浩浩荡荡地从不同的城门开进了应天府。
这帮人在封地当惯了土皇帝。
谁也没把那个在东宫装疯卖傻了十五年的朱璟放在眼里。
大哥死了。
就算轮不到他们,也该是朱允炆那个书呆子顶上。
凭什么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庶孙。
突然就成了大明的皇太孙?
几个人一进城。
连驿馆都没去。
心照不宣地直奔十王府的密室。
密室在地下。
墙上嵌着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大圆桌。
四个炭盆分放在四角,烤得屋里发闷。
晋王朱棡坐在主位上。
他捏着手里的建窑茶盏,指骨因为用力泛着白。
“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
朱棡把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
“把大明江山交给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废物。”
“咱们兄弟在边疆喝风吃沙子,图个什么!”
齐王朱榑猛地一拍大腿。
“二哥说得对!”
他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厚底军靴踩在青砖上,咔咔直响。
“咱们联合上书!”
“带着亲卫去奉天殿逼宫。老头子要是不同意废了那小子。”
“大不了咱们就回封地,这兵,咱们不带了!”
几个藩王正商量着怎么给老朱施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密室那扇两寸厚的包铁梨木大门。
连着门框。
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得粉碎。
碎木块和铁钉像暗器一样飞进密室。
砸在几个藩王的盔甲上,当当乱响。
炭盆里的火星子被这股大力扬得漫天都是。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木头烧焦的糊味。
一个像半截铁塔一样的黑影。
踩着一地的碎木头。
带着一身外头的冷风和泥水,大步跨进了密室。
朱棣。
他身上那件生麻孝服还没换。
下摆沾满黑泥。
左手里倒提着那把百炼钢刀的鲨鱼皮刀鞘。
刀鞘底端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
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砍了哪个不长眼的亲卫。
他满脸的络腮胡子根根倒竖。
眼底的红血丝炸成了一片。
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急着找活物撕咬的疯虎。
晋王朱棡愣了一下。
随即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站起身。
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摆出二哥的架子。
“老四!你疯了不成!”
“懂不懂规矩!门都不会敲了?”
朱棡的话音还没落。
朱棣根本没接他的茬。
他脚下猛地发力。
厚重的军靴在青石板上蹬出一条白印。
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瞬间冲过两丈的距离,直接扑到朱棡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朱棣抡起右腿。
膝盖带着呼啸的风声,对准朱棡的肚子就是一记狠辣的窝心脚。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朱棡连躲都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双脚离地。
往后倒飞出去。
他后背重重撞在密室的青砖墙上。
震得墙上的夜明珠都晃了两晃。
“哇”的一声。
朱棡张开嘴,直接喷出一大口混着口水的酸水。
捂着肚子,像只煮熟的大虾。
软绵绵地顺着墙根滑到地上。
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齐王朱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
后腰撞在黄花梨木大圆桌的边缘,撞得生疼。
“老四!你疯了!”
齐王扯着嗓子大叫,声音都劈了叉。
“你敢打二哥!你想造反吗!”
朱棣连腰间的百炼钢刀都没拔。
他把带血的刀鞘随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
刀鞘滚到墙角。
他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齐王。
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脸颊上那道昨天被剑气划破的血口子,跟着一扯,往外渗着血丝。
“造反?”
朱棣捏起两个拳头。
骨节发出像爆竹一样的咔吧声。
“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们这群想造反的蠢货!”
他大步走过去。
一把揪住齐王的衣领。
右手握成沙包大的拳头,对着齐王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毫无保留地砸了下去。
砰!
一拳。
齐王的鼻梁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鼻血瞬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喷了朱棣一脸。
朱棣连眼睛都没眨。
砰!
第二拳。
砸在齐王的左眼眶上。
眼眶瞬间肿成了一个紫黑色的肉包,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太孙殿下是谪仙下凡!”
朱棣一边抡拳头,一边破口大骂。
粗粝的嗓音在密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老天爷派来救大明的活祖宗!”
“你们这群连塞外鞑子都没杀过几个的饭桶!”
“也敢在这儿串联造次?”
他一把将鼻青脸肿的齐王扔在地上。
转身扑向旁边吓傻了的代王朱桂。
代王本能地举起双臂护住脑袋。
“四哥!别打!四哥饶命!”
朱棣一脚踹开他的手臂。
拳头雨点般落在代王的胸口和肩膀上。
打得铁甲当当乱响,几块甲片直接被打崩了。飞出去砸在炭盆上。
炭火四溅。
“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
朱棣打红了眼。
越打越来气。
这帮蠢货要是真跑到老头子面前闹。
惹恼了太孙。
随便扔两把那种青色飞剑过来。
这十王府连带他们这几块料。
全得变成一地肉泥!
“不想死!”
朱棣一脚踩在代王的小腿骨上。
代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就全给老子去东宫磕头!”
“谁今天不去,老子现在就扒了他的皮!”
半个时辰后。
东宫后花园。
冷风吹着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院子里的烂泥地还没干透。
朱璟躺在刚用烘干符烤暖和的藤椅上。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
他正琢磨着中午御膳房能不能炖个猪蹄。
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还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和铁甲碰撞的响动。
朱璟懒洋洋地睁开眼。
偏过头。
朱棣大步跨进院门。
络腮胡子上沾着血。
手里拎着一条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
像串蚂蚱一样,拴着四个大明朝最跋扈的藩王。
晋王朱棡。
齐王朱榑。
代王朱桂。
还有宁王朱权。
这几位平时在封地横着走的土皇帝。
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
脸肿得像发面馒头,青一块紫一块。
齐王的鼻子还在往下滴血,染红了胸前的铁甲。
晋王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走路一瘸一拐。
朱棣走到藤椅前一丈的地方。
猛地停住脚步。
他手里麻绳用力往前一抖。
“跪下!”
朱棣一声暴喝。
晋王和齐王他们本来就被打断了胆。
这会儿腿一软。
像四根面条一样,齐刷刷地瘫在烂泥地里。
泥水溅起,弄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藩王服制。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生怕朱棣再上来补一脚。
朱璟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四叔,办事效率倒是挺高。
就是这手段,未免太糙了点。
把兄弟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东宫设了私刑。
“行了,四叔。”
朱璟摆了摆手,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
“这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以为你来东宫卖肉票呢。”
“把他们松开吧。”
朱棣把手里的麻绳一扔。
上前一步。
单膝跪地,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
“臣朱棣。把这几个不长眼的蠢物带来了。”
“听凭太孙殿下发落。”
朱璟没理会地上那几个抖成筛子的藩王。
他刚想让这帮人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突然。
那串跪在泥水里的人群中。
一个人影猛地挣扎着抬起了头。
那是宁王朱权。
他脸上虽然也挨了两拳,左眼眶青了一大块。
但那双眼睛里。
没有晋王他们的恐惧。
全是不服。
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幼狼,凶狠地盯着朱璟。
朱权年纪不大。
但他在边塞统领着最精锐的蒙古骑兵。
朵颜三卫。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双手死死按着泥地。
硬生生把膝盖从烂泥里拔了出来。
梗着脖子。
上半身挺得笔直。
死活不肯把头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