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短剧厂牌的启动会是在周二下午开的。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宋知微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打印材料，纸页的边角被她用红笔标注过，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画了一个极小的叉或勾。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颊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但眼睛很亮，瞳仁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林瀚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他的面前放着一份短剧厂牌的策划书，封面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苏小暖的字——“宋知微看过了。她说前五页可以，后三页要改。”
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竖屏短剧的节奏和横屏不一样。横屏可以慢，竖屏不能慢。观众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一下，三秒之内没有钩子，就划走了。所以第一集的前三秒必须有一个悬念，前三十秒必须有一个反转。我看了你给的《赘婿》模式，那个模式在横屏里成立，在竖屏里需要压缩。”她把材料翻到第五页，手指在页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我把《赘婿》的第一集重新剪了一版竖屏的，时长压缩到两分四十秒。你听听。”
她把手机架在桌面上，屏幕对着林瀚。竖屏画面上，男主角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镜头从铜镜的边缘快速推到他的脸，画面跟着他的视线转了一圈，从他的视角扫过古代房间的陈设，然后切到他被一群家丁按在地上。整个过程大约十五秒，镜头切换了七次，每一次切换都在一个动作的顶点。两分四十秒的竖屏版本播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林瀚把手机屏幕转回来看了一眼进度条，然后抬头看着宋知微。“前五页可以。后三页你说怎么改。”
“后三页的演员配置方案要改。你写的是每个短剧用一两个明星客串，剩下的角色用新人。这个思路在横屏里成立，在竖屏里不成立。竖屏的屏幕小，观众看不到背景，只能看到脸。新人演员的脸没有辨识度，观众划走的速度会更快。所以竖屏短剧需要更多的熟脸，哪怕是只出现十秒钟的熟脸。我建议第一季的十部短剧，每部至少有一个星途的签约艺人客串，客串的角色不需要大，但脸必须是熟脸。”
林瀚把策划书翻到后三页，手指在演员配置方案上停了一拍。“赵晓月客串《我在横店当群演》系列。刘仙仙写主题曲。夏丽蝶的舞蹈可以做成竖屏的舞蹈短剧。叶诗涵的陶艺可以做成一分钟的陶艺教学。朴秀珍的韩语课可以剪成竖屏的韩语短句。五条竖屏内容线并行，每条线的风格不同，但共享同一个厂牌。”
宋知微把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策划书的后三页上画了几个勾。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每一勾的弧度都一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她把策划书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摞打印材料的边缘对齐。“第一季的十部短剧，我建议先拍《我在横店当群演》系列。赵晓月演她自己，一个在横店跑龙套的女孩。这个系列不需要复杂的剧本，每一集拍一个龙套的日常，时长控制在两分钟以内。观众对‘横店’和‘群演’这两个词有天然的好奇心，前两集的钩子不需要太复杂，拍她在片场等戏、吃盒饭、被副导演骂、然后晚上回到出租屋对着镜子练台词。第三集开始加反转，比如她在一个大制作里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结果那场戏拍了三十七遍，最后一句台词被剪掉了。观众会共情。”
赵晓月是在下午四点多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林瀚和宋知微两个人。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浅棕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她在宋知微旁边坐下来，把羽绒马甲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我在横店当群演》的剧本我看了。第三集那句台词被剪掉的戏，我想改一下。”
宋知微把剧本从打印材料里抽出来，翻到第三集。“怎么改？”
“原剧本写的是，她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拍了三十七遍，最后一句台词被剪掉了。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发现自己的脸在画面里只有三秒钟。她蹲在地上哭了。”赵晓月把剧本翻到第三集的最后一页，手指在“哭了”两个字上停了一拍，“我想改成，她没有哭。她蹲在地上，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从她的脚尖延伸到监视器的支架。她画完之后站起来，走了。”
宋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红笔在“哭了”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改成画线”。“为什么改成画线？”
赵晓月把手指从剧本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浅灰色毛衣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动作中微微移动，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会议室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因为她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等。等戏、等盒饭、等副导演喊她的名字。她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地上。她蹲在地上画线，是在数她等了多久。一道线，两道线，三道线。画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她不是不委屈，但她知道哭不会让那句台词回来。”
宋知微把红笔的笔帽盖上，放在桌面上。“改成画线。第三十七道线画完，她站起来走了。镜头从她的脚后跟往上摇，摇到她的背影走出片场大门。黑屏。片尾字幕。”
赵晓月点了一下头。她把剧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和宋知微的打印材料的边缘对齐。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林瀚，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林瀚看到了。“你让我演一个在横店跑龙套的人。我演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当年你没有递给我那包纸巾，我现在会在哪里。”
“你会在横店，等着我递纸巾。”
赵晓月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面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剧本上蹭下来的红色笔油，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暖色。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红色笔油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我在横店当群演》第一集在周五晚上八点上线。
星途视频的竖屏短剧频道在八点整推送了首集，时长两分十七秒。画面从横店影视城的大门开始，镜头从大门顶端的匾额快速往下摇，掠过门口排队等戏的群演队伍，最后停在赵晓月身上。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领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群演证，证件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毛边。她站在队伍的中段，前面是一个穿着太监戏服的胖男人，后面是一个穿着宫女戏服的小姑娘。她把群演证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今天等了三小时。盒饭是冷的。”
第一集的播放量在两小时内突破了两千万。弹幕从屏幕的右侧涌进来，密密麻麻地叠了七八层，大部分是“赵晓月演自己”“横店太真实了”“那个胖太监我见过”之类的话。宋知微在后台监控着弹幕密度，把第三集的结尾剪了一个预告版放出来——赵晓月蹲在水泥地上画第三十七道线的那一帧，画面停在她的指尖和地面接触的那个瞬间，线的末端指向监视器的支架。预告片的结尾黑屏，字幕打出一行字——“第三集，她画了三十七道线。”
刘仙仙的主题曲是在第二周录的。她在录音室里把《一分钟的梦》的demo放给林瀚听，旋律从低音开始缓慢往上爬，爬到一个高点之后停住，然后重新往下走。整首歌的时长是一分钟整，和竖屏短剧的片尾字幕时长一致。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调音台上的推子。“这首歌的前奏和《归途》的下行音型一样，但后半段升了半个八度。因为竖屏短剧的观众在划到片尾的时候，手指已经准备往上滑了。音乐需要在高点停住，然后往下走，让观众的手指跟着旋律的走向往下滑。这是竖屏的节奏。”
林瀚把demo听了一遍。旋律在低音区缓慢上行，爬到一个高点之后停住，然后重新往下走。和《归途》的下行音型一致，但后半段升了半个八度，在结尾处又落回低音。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放在调音台上。“竖屏的节奏和横屏不一样。横屏可以慢，竖屏不能慢。”
刘仙仙把耳机线从脖子上拿下来，缠在调音台的旋钮上。“横屏是躺着看的，竖屏是站着看的。躺着的时候可以等，站着的时候不能等。”
短剧上线第三天的晚上，苏小暖把播放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放在林瀚的办公桌上。第一季十部短剧的总播放量突破一亿，其中《我在横店当群演》系列贡献了四千万，《夏丽蝶的舞蹈日记》系列贡献了两千万，《叶诗涵的一分钟陶艺》系列贡献了一千五百万，《朴秀珍的韩语短句》系列贡献了八百万，剩下的两千五百万分散在另外五部短剧里。她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用户画像数据——竖屏短剧的观众中，十八到二十四岁的用户占比百分之六十二，女性用户占比百分之七十一，用户平均单次观看时长是两分四十秒，和宋知微最早剪的《赘婿》竖屏版本时长一致。
“宋知微的剪法是准的。两分四十秒是竖屏短剧的黄金时长。”苏小暖把简报合上，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西裤，裤脚盖住鞋面。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
林瀚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用户画像数据上。十八到二十四岁，女性，两分四十秒。他把简报合上，放回桌面，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窗外非遗基地方向传来夏丽蝶的拍手声，节奏比昨天快了一些。拍手声间隙里混着刘仙仙工作室里传来的吉他声，林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给宋知微发了一条消息：“第二季的十部短剧，继续拍。但每部短剧的结尾加一行字——‘站得稳的人，走得远。’”
宋知微的回复在三分钟后过来：“收到。另外，第三集的画线镜头，赵晓月在片场拍了七遍。前六遍她画的线都是直的，第七遍她画了一道弧线。我问她为什么画弧线，她说‘因为她蹲在地上画线的时候，膝盖是弯的，所以手画出来的线不可能是直的。’”
林瀚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赵晓月在片场拍了七遍画线的镜头，前六遍画的都是直线，第七遍画的是弧线。因为膝盖弯着，手画出来的线不可能是直的。他打字：“用第七遍。”
宋知微回复了一个字：“好。”
孙建明在监狱的美术班上听说星途短剧的事，是从刘老师嘴里听到的。刘老师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最近有个叫《我在横店当群演》的竖屏短剧很火，片尾字幕写着“站得稳的人，走得远”。孙建明坐在美术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张八开的画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他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画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起来。他画的是横店影视城的那条巷子，巷口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巷子深处有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背对着镜头，左手拿着一本群演证，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站得稳的人，走得远。”
他把画折好，夹在美术班的作业本里。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编号的末尾三位是417。他把作业本放在美术教室的架子上，和之前画的二十幅画并排放着。架子上已经摆了二十一本作业本，每一本的封面都写着他的名字，编号的末尾三位都是417。他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末端落在走廊的中段，和一个路过的狱警的影子短暂地重叠了一拍，然后分开。
福利回放：赵晓月（短剧片场）
她蹲在横店影视城那条巷子的水泥地上的时候，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下摆堆叠在膝盖两侧，露出里面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和牛仔裤的腰线。军大衣的领口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蹲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浅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画线的时候，右手从军大衣的袖口里伸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片场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半截粉笔，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粉笔的白色粉末沾在指腹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哑光。她画到第三十七道线的时候，手腕在水泥地面上停了一拍，粉笔尖在线的末端留下一个极小的白点。她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军大衣的下摆在膝盖两侧展开，从腰到膝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弧线，弧线的两端微微上翘，和她蹲着的时候膝盖弯曲的方向一致。
福利回放：刘仙仙（录音室）
她坐在调音台前面的时候，灰白色粗棒针毛衣的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颈线和肩头的弧度。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粗犷，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背部挺直，脊背的弧度从后颈到尾骨形成一条安静的曲线。深灰色瑜伽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流畅，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处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的时候，耳机的海绵垫在耳廓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皮肤泛着微红，耳垂被耳机夹得比平时扁了一些。她的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把耳机线从脖子上拿下来缠在旋钮上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录音棚的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
福利回放：宋知微（会议室）
她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的时候，深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用红笔在策划书上画勾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皮肤在会议室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红笔，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每一勾的弧度都一致。她把红笔的笔帽盖上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笔帽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塑料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福利回放：苏小暖（递交简报）
她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时候，深灰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领口开得很窄，从脖颈根部到锁骨下方只有两指宽的距离，里面黑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她把简报放在桌面右上角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退后一步站在办公桌对面时，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黑色直筒西裤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鞋跟不高，大约三指宽，皮质哑光，鞋底和地砖之间只有极轻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