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矮小、略有些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堆栈另一侧的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戴着一顶帽檐破损、颜色难以分辨的蓝色工帽,步伐有些拖沓,走到空地中央,停住,似乎在等待。
秦天明凝聚目力看去。
昏暗中,勉强能看清那人左侧脸颊的轮廓——左耳耳廓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掉或割伤的旧疤。
代号“灰鼠”。
秦天明没有立刻出去。
他静静观察了几秒钟,确认对方只有一个人,周围也没有异常的动静或隐藏的能量波动。
然后,他才从钢筋后面走出,脚步故意放得有些重,带着迟疑和警惕,走向那片空地。
听到脚步声,灰鼠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上下打量着秦天明。
两人相距约五米站定。
秦天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用略带沙哑、故意模仿了下城区流浪汉的口音开口:“老刀介绍来讨口饭吃。”
灰鼠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的声音和样貌。
然后,嘶哑的声音响起:“这里只有锈铁和烂木头。”
暗号对上了。
灰鼠又走近两步,几乎贴着秦天明,浑浊的眼睛近距离扫视着他的脸、手和穿着。
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和评估。
“叫什么?”灰鼠低声问。
“秦……秦川。”
秦天明报出老板早就准备好的假名,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符合新人和逃亡者的身份。
“哪儿来的?犯了什么事?”
“西边……欠了赌档的钱,还不上,差点被剁手,跑出来的。”
秦天明垂下眼,声音更低,透出后怕和窘迫。
灰鼠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破绽。“身上干净吗?”
“干净,就一把防身的旧刀子。”
秦天明坦然道,主动掀起一点衣角,让对方看到绑在腰侧皮鞘里的制式匕首(“电芒”他藏得更深)。这反而显得坦诚。
灰鼠点了点头,似乎基本满意。
“跟着我,少说话,多干活,眼睛放亮点。”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出了岔子,没人保你,明白吗?”
“明白,大哥。”
秦天明连忙点头,语气里带上了讨好和急切。
“叫我鼠哥就行。”
灰鼠摆摆手,转身,“跟我走,带你去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带你去见工头。”
秦天明赶紧跟上。
灰鼠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废料堆和破旧工棚之间穿行。
他对这里显然极其熟悉,走的都是最隐蔽、最不容易被注意的路线。
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片用废旧集装箱和木板胡乱搭建起来的棚户区边缘。
这里气味更加难闻,隐约能听到鼾声和醉汉的呓语。
灰鼠在一个低矮的、散发着霉味的集装箱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上面挂着的破锁。
“以后你就住这儿。里面还有两个人,都是干苦力的,嘴严实些,别乱说话。”
他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汗臭和脚丫子味扑面而来。
“谢谢鼠哥。”秦天明低声道谢,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狭小,胡乱铺着几张脏污的垫子,两个人影裹着破被子睡得正沉,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早点睡,明天五点,我来叫你。”
灰鼠说完,关上了门,脚步声远去。
秦天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适应了里面的气味和昏暗。
他摸到一处空着的、还算干燥的角落,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
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
但这正是最底层黑帮外围成员的常态。
他需要适应的,就是这种生活。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耳中倾听着同屋两人粗重的呼吸和梦呓。
灵觉则延伸出去,捕捉着棚户区夜晚的各种细微声响——
争吵、咳嗽、老鼠跑动、远处码头上隐约的汽笛……
新的身份,新的环境,新的危险。
秦天明缓缓调整呼吸,让星璇之力以最平缓的方式自行流转,温养着身体和精神。
他没有修炼,只是保持警觉。
明天,他将正式踏入“黑骨”的领地,开始漫长的卧底生涯。
凌晨四点,同集装箱的两个人就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
黑暗中,他们摸黑穿上散发着汗酸味的衣服,低声咒骂着该死的早起和沉重的活计。
对角落里新来的秦天明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块会呼吸的木头。
秦天明也很快“醒”来,默默起身,套上自己那身半旧的粗布衣服。
他没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破布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干粮。
五点整,灰鼠准时在外面敲了敲集装箱的铁皮。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凌晨很清晰。
秦天明拉开门,灰蒙蒙的晨光涌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湿冷和腥味。
灰鼠站在外面,依旧是那顶破蓝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里拎着两个冰冷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递了一个给秦天明。
“吃了,干活。”
饼子又硬又糙,几乎能硌掉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秦天明没说什么,接过来,就着灰鼠递过来的一个破旧水壶里略带咸味的水,小口地啃着。
味道令人作呕,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这是生存,不是享受。
另外两个汉子也钻了出来,从灰鼠手里领了饼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抹抹嘴,闷头就跟在灰鼠后面。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棚户区,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路上陆续汇入了其他同样沉默、衣着破旧、眼神麻木的汉子,渐渐形成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秦天明混在人群中,微微低着头,目光却在不露痕迹地观察。
这些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大多面黄肌瘦,神情疲惫或麻木。
偶尔有几个人眼神闪烁,带着凶悍或狡黠,应该是混得久些、有些地位的。
灰鼠走在队伍前头,偶尔回头扫一眼,目光在秦天明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片相对“规整”的码头作业区。
几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仓库并排而立,前面是堆满各种木箱、麻袋和金属容器的露天货场。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机油、香料和不知道什么化学品的混合气味,令人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