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年）三月初三，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赤德祖赞站在红宫最高处的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逻些城。春雪刚停，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大昭寺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远处的药王山还覆着残雪，山腰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已经回到逻些三个多月了。剑南的战事尘埃落定，长安有达扎路恭坐镇，剑南有尚结思善后，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赞普，”身后传来那囊·拉杰的声音，“诸位噶伦已经到了，在日光殿等候。”
赞普转过身，走下观景台。
日光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殿中坐着十几个人：那囊·拉杰、莲花生大师、李雪·尼玛，还有从各地赶回的几个大臣。他们不知道赞普要说什么，可从赞普凝重的表情里，他们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赞普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朕回逻些三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吐蕃从松赞干布奠基至今，已历百年。疆域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事务越来越繁。可咱们的官制，还是百年前的老样子。噶伦们什么事都管，什么事都管不好。六部各管一摊，互不通气。地方官各自为政，中央管不到。”
他顿了顿。
“朕要改。”
殿中一片寂静。那囊·拉杰小心翼翼地问：“赞普要如何改？”
赞普站起身，走到殿中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吐蕃的全部疆域——从逻些到长安，从长安到成都，从成都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天竺。这是他打下来的天下，可这个天下，还远远没有攥紧。
“第一，设中央内阁。”他的手指在逻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内阁是朝廷中枢，总揽机务，合议大政，统摄百官，处置军国急要，佐天子理万机。”
他把内阁的职能一条一条列出来：议决国策、统摄全局、拟定大事、处置急务、督导执行、官员任免。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内阁设常委八人，或兼任各部首长，或为皇家代表。真正的重要大事，由八人多数表决通过决定。但朕有一票否决权和绝对的决定权。”
那囊·拉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八人表决，皇帝决断。这是要把权力从噶伦手里收回来，集中到赞普一个人手里。
“内阁之下，设内阁办公厅。负责起草、审核、下发中央文件，组织会议，传达批示，跟踪督查落实，管理密码通信和机密文件，总务后勤，档案管理。”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李雪·尼玛忍不住问：“赞普，那六部呢？”
“六部照旧，归内阁统辖。”赞普看着他，“户部管钱粮，兵部管军需，刑部管律法，工部管工程，礼部管祭祀外交，吏部管官员考核。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内阁管不了那么细，六部来管。”
李雪·尼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莲花生大师开口：“赞普，老臣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讲。”
“内阁八人，如何产生？”
赞普沉默了一下。“朕任命。能者上，庸者下。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能力。”
殿中又是一阵议论。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能力——这在吐蕃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些世家大族，世代占据高位，凭的就是出身和门第。赞普这一刀，砍在了他们的命根子上。
可没有人敢反对。赞普打下长安，拿下剑南，威望如日中天。谁敢在这个时候唱反调？
“第二，”赞普继续说，“设监察部，直接对朕负责。监察百官，以及各省官员。上至内阁常委，下至县令小吏，凡有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者，监察部有权弹劾、查办。”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监察百官，连内阁常委都能查。这等于在所有人头顶悬了一把刀。
“第三，”赞普的声音更高了，“改行省制。”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吐蕃本部。“吐蕃本部，设六个省：阿里省、西海省、苏毗省、工布省、雅砻省、羌塘省。”
手指移向东方。“唐属地区，设三个省：陕西省、四川省、凉州省。”
手指移向北方。“突厥地区，设四个省：阿力麻里省、怛罗斯省、撒马尔罕省、费尔干纳省。”
手指移向西域。“西域地区，设两个省：北庭省、安西省。”
手指移向南亚。“天竺地区，设五个省：尼婆罗省、摩揭陀省、加格拉格拉省、犍陀罗省、拘尸那迦省。”
手指移向西南。“南诏地区，设一个省：云南省。”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张舆图，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省界。二十三个省，从高原到平原，从沙漠到雨林，从雪山到大海。这是吐蕃的天下，这是赞普打下来的天下。
“各省最高行政长官，称总督，由中央任免、派遣。总督管民政、财政、教育、农桑。各省最高军事长官，称节度使，由中央直接派遣和任免，仅有统兵权。调兵权，只有中央内阁才有。军政分离，互不统属。”
他转过身，看着那囊·拉杰。
“省以下设府、州、县。县及县级以上官员，均由逻些大学选拔、培养、派遣。不得世袭，不得地方推荐。”
那囊·拉杰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地方豪强，再也无法垄断官职了。赞普要把权力从他们手里夺过来，交给那些从逻些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那囊·拉杰跪下来。“赞普圣明。”
殿中诸臣跟着跪下来。“赞普圣明。”
赞普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人真心赞同，有人迫于威势，有人心怀不满。可他不在乎。他是赞普，他打下的天下，他来做主。
“都起来吧。”他说，“朕还没说完。”
他走回王座，坐下。“新政从即日起施行。内阁人选，朕会一一颁布。各省总督、节度使，朕也会一一任命。逻些大学扩招，各地选拔优秀子弟入学，毕业后分派各省任职。”
他顿了顿。
“朕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新政必须在全国推行。谁办不好，谁就滚蛋。”
三月十五，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颁布了第一道内阁任命诏书。
内阁常委八人：
那囊·拉杰，任内阁首辅，兼管吏部。他跟着赞普十几年，从南诏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关中，忠心耿耿，办事稳妥。
莲花生大师，任内阁次辅，兼管礼部。他是吐蕃佛教的精神领袖，威望极高，能服众心。
李雪·尼玛，任内阁常委，兼管户部。他精于计算，善于理财，是吐蕃的大账房。
恩兰·达扎路恭，任内阁常委，兼管兵部。他虽然远在长安，但兵部的事，必须由他来定。同时，赞普特旨：达扎路恭以秦州王身份，兼任陕西省、四川省两省总督，总揽陕川军政，节制两省节度使。关中、剑南新定，非重臣不能镇守。
尚结思，任内阁常委，兼管刑部。他在剑南善后，威望正隆，由他来管律法，最合适不过。
萨迦·仁钦，任内阁常委，兼管工部。他在西域修路筑城，功勋卓着，工程之事，他最在行。
赤德·诺布，任内阁常委，代表皇室。他是赞普的族弟，曾在西域之战中立下大功，忠诚可靠，熟悉军政事务。
朗瑟多吉，任内阁常委，兼管监察部。他是雪豹统领，铁面无私，由他来管监察，最让人放心。
八人名单一出，朝野震动。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骂，有人赞。可没有人敢反对。
四月初一，赞普颁布了第二道内阁任命诏书——各省总督、节度使名单。
唐属地区：
陕西省总督：恩兰·达扎路恭（兼）。节度使：论·赤桑。达扎路恭坐镇长安，统揽全局；论·赤桑掌兵，守御潼关。
四川省总督：段盛（南诏归将，特殊保留）。节度使：格桑丹增（原西山将军府千户长，随尚结思入川有功）。
凉州省总督：索南扎西（原河西将军府文官，熟悉凉州民政）。节度使：尚·赤桑杰。
吐蕃本部：
阿里省总督：洛桑顿珠（原阿里地方头人，逻些大学进修）。节度使：贡布次仁（原五如军千户长）。
西海省总督：才让南杰（原青海湖地区部落首领）。节度使：多吉才让（原宗喀将军府偏将）。
苏毗省总督：益西平措（原苏毗贵族，逻些大学首届毕业生）。节度使：达瓦扎西（新人物，原五如军骑兵统领）。
工布省总督：白玛旺杰（原工布地区头人）。节度使：索南平措（原西山将军府千户）。
雅砻省总督：强巴曲扎（原雅隆河谷世家子弟）。节度使：洛桑嘉措（原赞普亲卫军将领）。
羌塘省总督：次仁多吉（原羌塘牧区头领）。节度使：格桑顿珠（原雪豹部队百户长）。
突厥地区：
阿力麻里省总督：丹增曲培（原葛逻禄地区吐蕃驻军文官）。节度使：索南才仁（原突厥骑兵千户长，归顺吐蕃）。
怛罗斯省总督：扎西顿珠（原西山将军府将领，非雪豹同名者）。节度使：旺青多吉（原天竺仆从军将领，后调北线）。
撒马尔罕省总督：洛桑才旦（原石国驻军文官）。节度使：多杰扎西（原石国都督府偏将）。
费尔干纳省总督：格勒多吉（原西域商路护卫统领）。节度使：才旺仁增（原西山将军府千户长）。
西域地区：
北庭省总督：次仁旺堆（原北庭都护府吐蕃驻军文官）。节度使：索南多杰（原铁鹞子骑兵百户长，非工部同名者）。
安西省总督：洛桑扎西（原安西都护府吐蕃文官）。节度使：多吉平措（原高昌回鹘归降将领，赐吐蕃名）。
天竺地区：
尼婆罗省总督：益西多吉（原天竺北部吐蕃驻军文官）。节度使：格桑平措（原天竺仆从军将领）。
摩揭陀省总督：丹增嘉措（原那烂陀寺吐蕃学僧）。节度使：旺堆次仁（原天竺山地兵统领）。
加格拉格拉省总督：曲杰扎巴（原天竺中部吐蕃文官）。节度使：索南次仁（原天竺骑兵千户）。
犍陀罗省总督：洛桑曲培（原犍陀罗地区吐蕃驻军文官）。节度使：多吉次仁（原天竺仆从军将领）。
拘尸那迦省总督：扎西平措（原天竺南部吐蕃文官）。节度使：格勒次仁（原天竺步兵统领）。
南诏地区：
云南省总督：段盛（兼）。节度使：赵龙（南诏将领，段盛副手）。
五月初一，逻些大学。
第一批即将赴任的年轻文官正在接受最后的训示。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不同的图案——文官绣禽，武将绣兽。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他们的眼睛很亮。
赞普亲自来训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年轻人。
“你们是逻些大学的第一批毕业生。你们将要去的地方，有的很远，有的很苦，有的很危险。可你们不能退。因为你们退了，就没人上了。”
年轻人们静静地听着。
“朕不要求你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只要求你们做到三件事：第一，不贪。第二，不懒。第三，不欺压百姓。做到了这三件事，你们就是好官。做不到，监察部的人会来找你们。”
他顿了顿。
“去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年轻人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鱼贯而出。
六月初一，逻些，布达拉宫。
赞普站在窗前，望着脚下的逻些城。新政已经推行了三个月，有人反对，有人支持，有人观望。可他不在乎。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终于打下了这片天下。可天下不是打下来就完了，还要治理。治理不好，天下还会丢。
“赞普，”那囊·拉杰走进来，“各省总督的奏报到了。陕西、四川、凉州三省，新政推行顺利。其余各省，也在陆续推行。”
赞普点点头。“告诉各省总督，不要急，稳着来。三年之内，朕要看到成效。”
那囊·拉杰躬身退下。
赞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
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
新政之光，正在照亮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