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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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王子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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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元年(762年)八月初一,子时,夏州西北三百里,无名戈壁。

夜黑如墨。

赤松·杰布趴在一处沙丘后面,盯着三里外那堆篝火。火光跳动,映出十几个身影——是唐军。他们穿着明光铠,持长枪,佩横刀,正在篝火旁取暖,火星随着夜风飘向漆黑的夜空,在死寂的戈壁里划出微弱的亮痕。

“大殿下,”身边的雪豹百夫长洛桑压低声音,他的脸上涂着厚重的黑泥,只露出一双淬着寒芒的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最多二十人。末将带三十个兄弟摸过去,一炷香就能解决,绝不留活口。”

赤松·杰布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深深抠进滚烫的沙砾里,指节泛白,脑中飞速转动,每一个念头都带着生死抉择的沉重。二十个唐军,三十个精锐雪豹,确实能轻松解决。但解决了之后呢?火光骤然熄灭,一支巡逻队凭空失踪,唐军更大规模的搜捕队一定会循着痕迹追来。到时候,他们这不到一千人的残兵,拖着数十名重伤的弟兄,没有水,没有粮,在这无边戈壁里,能跑多远?能活多久?

“不杀。”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洛桑一愣,眼中满是不解:“大殿下?”

“绕过去。”赤松·杰布抬手指着篝火左侧一片沉沉的黑影,那是连绵的低矮丘陵,恰好能遮住身形,“那边是丘陵,从丘陵后面绕。动作要轻,马蹄裹布,人衔木棍,不能惊动他们半分。”

一千残兵开始缓慢移动。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夜色里的鬼魅,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雪豹士卒走在最前面,每人嘴里都衔着一根削好的短木棍,死死咬住,防止紧张或寒冷导致牙齿打颤出声。雪山卫紧随其后,标志性的白色披风早已摘下,层层裹在铠甲外面,杜绝金属反光暴露踪迹。禁军骑兵牵着战马缓步前行,马蹄上包着厚厚的麻布,踩在细沙上,只发出细微到几乎忽略不计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三里地,短短三里,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士兵绕过唐军的视野范围,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时,赤松·杰布缓缓回头,望了一眼那堆依旧跳动的篝火。唐军还围在火边说笑取暖,浑然不知,一支濒临绝境的军队,刚刚从他们身侧擦过,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长出了一口浊气。

但下一刻,远处的夜色里,骤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响。

那是回纥人独有的哨箭,划破夜空,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赤松·杰布的脸色瞬间骤变,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

哨箭刚落,四周无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平地升起一片火海,将戈壁照得如同白昼。

至少两千回纥骑兵,从东、南、北三个方向疯狂包抄而来。他们举着火把,手持锋利的弯刀,口中发出狼嚎般凄厉的呐喊,胯下战马奔腾如雷,蹄声震得沙地都在颤抖,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的恶鬼,裹挟着滔天杀气席卷而来。

“中伏了!是回纥人的埋伏!”洛桑撕心裂肺地嘶吼,声音被马蹄声淹没。

赤松·杰布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冰冷的刀身贴着掌心,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紧张、慌乱、惊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雪山卫列圆阵!雪豹散开袭扰!禁军上马,准备向西突围!”

他的号令声急促而嘶哑,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回纥人的速度太快,快到超乎想象。他们不穿笨重的重甲,只着轻便皮甲,战马也是精选的戈壁良驹,在松软的沙地上如履平地,冲锋之势势不可挡。第一轮冲锋就狠狠冲散了禁军刚刚勉强集结的队列,弯刀挥舞,寒光闪过,十几个来不及翻身上马的士兵瞬间被砍倒,鲜血喷溅在沙地上,开出凄厉的花。

洛桑带着三十个雪豹悍然迎了上去。

徒步迎战骑兵,这在任何兵法上都是自寻死路,可雪豹作为吐蕃最精锐的死士,从无畏惧。

洛桑身形如豹,侧身精准躲过第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反手一刀,狠狠砍在战马的前腿关节处。战马惨嘶着轰然倒地,马上的回纥骑兵被狠狠甩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被身旁另一个雪豹扑上,短刀一刀封喉,鲜血喷涌而出。

第三个雪豹猛地蹲在地上,掏出腰间的飞爪铁钩,死死钩住另一匹战马的后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战马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马重重翻滚在地,又狠狠砸倒了后面紧随的两个回纥兵。

第四个雪豹从侧面迅猛冲上去,短刀直刺战马柔软的腹部,马匹内脏瞬间流出,疼得疯狂挣扎嘶吼,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正好落在雪豹递出的刀尖上。

三十个雪豹,三十条视死如归的性命,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换来了回纥人第一轮冲锋的短暂停滞。

但回纥人太多了,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第一波冲锋刚退,第二波骑兵又嘶吼着涌了上来,如同潮水般永不停歇。

洛桑浑身浴血,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汩汩直流,右肩也中了一箭,箭杆深深扎入肉中,可他依旧握着刀,疯狂砍杀,眼神猩红如血。

“洛桑!退回来!快退回来!”赤松·杰布看着浴血奋战的百夫长,目眦欲裂,嘶吼声都变了调。

洛桑艰难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沾满鲜血的脸上咧开一抹狰狞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大殿下,末将……不退了。”

他转过身,握紧手中刀,嘶吼着冲向第三波席卷而来的回纥骑兵,身影很快被淹没在铁蹄与刀光之中。

三十个雪豹,无一人后退,无一生还。

雪山卫终于在混乱中列好了圆阵。

三百人,整整三层,背靠背紧紧相依,长矛齐齐向外探出,这是雪山卫最擅长的防御阵型,专为抵御骑兵冲击而练,坚如磐石。

第一层士卒蹲身在地,长矛斜指地面,矛头锋利,专刺冲锋而来的马腿;第二层士卒挺身站立,长矛平举向前,直刺马上的骑士;第三层士卒踩着同伴的肩膀,居高临下,长矛斜向上方,专刺那些试图跳马冲阵的敌人。

三百柄寒光闪闪的长矛,齐齐向外,组成一只巨大而狰狞的刺猬,拒敌于阵外。

回纥骑兵疯狂冲来,狠狠撞上冰冷的矛阵。战马被长矛刺穿脖颈、胸膛,惨嘶着倒地,骑士被狠狠挑落,摔在沙地上,瞬间被后续的铁蹄踩成肉泥。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响彻戈壁。可后面的回纥兵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阵前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浸透了沙地,几乎要填平矛阵前的空地。

一个回纥千夫长狂吼着,催动战马奋力跃起,试图跳过第一层长矛,直扑阵中。可第三层的数柄长矛同时刺出,精准刺穿了他的战马腹部,战马重重坠地,将他死死压在下面,转眼就被后面冲来的骑兵活活踩死。

又一个回纥兵悍然跳下马,徒步冲向矛阵。他用弯刀奋力拨开第一层长矛,嘶吼着往前冲,却被第二层数柄长矛同时刺穿胸膛,鲜血顺着矛杆流淌而下。临死前,他死死抓住矛杆,用尽最后力气不肯松手,为身后的同伴撕开了一丝缺口。

一个微小的缺口,瞬间被疯狂的回纥人抓住。

三个回纥兵挥舞着弯刀冲进圆阵,见人就砍,疯狂杀戮。雪山卫的长矛太长,近身肉搏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仓促拔出横刀迎战,可刀身较短,面对回纥凌厉的弯刀,很快就有士卒接连倒下,圆阵瞬间乱了章法。

“收缩阵型!全体收缩!把缺口封死!”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嘶吼。

圆阵迅速向内收缩,将那三个冲进来的回纥兵困在中央。十几柄长矛同时刺出,将他们死死钉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可经过这一番冲击,圆阵已经彻底溃散。

回纥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刀光剑影之下,三百雪山卫,彻底陷入惨烈的近身混战。

赤松·杰布被六个忠心的雪山卫死死护在中间,挥刀拼命厮杀。

他的刀狠狠砍在一个回纥兵的脖子上,刀锋入肉,那人惨叫着倒地,脖子上喷出的热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铠甲上,触目惊心。他顾不上擦拭,转身就迎向另一个扑来的敌人。

那回纥兵举刀全力劈来,赤松·杰布仓促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甲狠狠滑过,在身上的扎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让人牙酸。

他身上的扎甲,是吐蕃高级将领的专属标配。每一片甲叶都是精铁反复锻打而成,再用坚韧的皮绳一片片穿连,形成鱼鳞般的层叠结构。这种甲胄对劈砍的防御效果极好,刀锋划过,甲叶相互滑动,便能卸掉绝大部分力道,护住躯干要害。

可面对长矛的刺击,防御便弱了太多。

赤松·杰布亲眼看见,身旁一个雪山卫被回纥人的长矛狠狠刺中胸口,矛尖刺穿了第一层甲叶,死死卡在第二层甲叶之间。那个雪山卫闷哼一声,强忍剧痛,一刀砍断矛杆,反手将刀捅进回纥兵的肚子。

可下一刻,另一个回纥兵的弯刀狠狠劈在他的铁盔上,铁盔瞬间被劈得凹进去一块,那雪山卫身体剧烈摇晃了几下,终究支撑不住,重重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起来。

扎甲能护住躯干,却护不住头颅,护不住四肢,护不住脖颈与关节。

战场上到处都是被砍断手脚、被刺穿脖子、被劈裂头颅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腥气浓重得让人作呕。

赤松·杰布身边护卫的雪山卫越来越少,三百、两百、一百、五十……人数在飞速减少,每一秒都有弟兄倒在他的眼前。

“大殿下!不能再守了!突围吧!往西跑!西面回纥人最少,只有几百骑,还有一线生机!”一个亲兵浑身是伤,嘶吼着挡在他身前,砍倒一个扑来的敌人。

“走!”

赤松·杰布咬牙低吼,剩下的几十人紧紧簇拥着他,挥舞着刀,向西面拼命杀去。

他们终于拼死冲出了包围圈,策马向西疯狂狂奔。

身后,回纥骑兵的喊杀声、马蹄声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

赤松·杰布拼命挥鞭打马,他的战马是河西进贡的良驹,速度快,耐力强,可已经连续奔袭了整整一夜,此刻嘴角早已泛出大片白沫,步伐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迟缓,每一次奔跑都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身边的人,还在不断减少。

一个亲兵被身后的箭射中后背,箭矢穿透铠甲,他闷哼一声,直直栽下马去,转眼就被汹涌的追兵淹没,连尸骨都留不下。

又一个亲兵的战马不慎踩中沙坑,马蹄失蹄,连人带马重重翻滚在地,摔在滚烫的沙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第三个亲兵忽然猛地调转马头,挥舞着刀,义无反顾地冲向身后的追兵。

“大殿下快走!不要回头!”他嘶吼着,声音悲壮,转眼就被三柄弯刀同时砍中,身体软软倒下。

赤松·杰布的眼前彻底模糊,泪水混着血水、汗水滑落,砸在马背上,可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攥着缰绳,拼命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黑夜褪去,白昼来临,身后的追兵声终于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终于,他的战马再也支撑不住,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彻底没了力气。赤松·杰布被狠狠甩出去,在沙地上连续滚了好几圈,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剧痛席卷全身。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身后,只剩下六个亲兵,踉踉跄跄地来到他身边。

六个。

曾经意气风发的两万精锐,三千雪山卫,一千雪豹铁骑,打到最后,只剩六个人。

赤松·杰布无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全是沙子与鲜血混合的腥涩味道,呛得他不住咳嗽。

“大殿下……”一个亲兵踉跄着走过来,颤抖着递给他一个干瘪的水囊。水囊早已空了,只有最后几滴水珠流进嘴里,根本解不开火烧火燎的干渴。

赤松·杰布一把将水囊扔在地上,眼神空洞,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

“走。”他哑着嗓子说。

“往哪走?大殿下,我们迷路了……”亲兵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他不知道。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任何路标,只有漫天黄沙与滚烫的烈日。太阳彻底升了起来,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沙子烫得让人站不住脚,空气里满是燥热的窒息感。

“往那边。”他随便指向一个西方,声音里满是茫然与决绝。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拖着残破的身体,在死寂的戈壁里,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午时,太阳最烈、温度最高的时候。

赤松·杰布再也走不动了,他靠在一块被风沙风化的岩石上,缓缓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剧痛。

六个亲兵也纷纷倒在他身边,瘫在沙地上,谁也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疲惫、绝望、干渴,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忽然,一个亲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大殿下……你听……有声音……”

赤松·杰布缓缓睁开眼睛,竖起耳朵。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不是几匹,是几百匹,几千匹,蹄声密集如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回纥人,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遥远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无数骑兵正朝着这边疯狂涌来,黑色的旗帜上,狰狞的狼头图案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正是移地健的回纥主力部队。

四面八方,全是回纥骑兵,层层叠叠,将他们七人死死围在中央,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插翅难飞。

赤松·杰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呛得眼眶发红。

“兄弟们,”他看着身边六个伤痕累累的亲兵,声音平静得可怕,“怕不怕?”

六个亲兵挣扎着站起身,纷纷拔出手中残缺的刀,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不怕!”

“好。”赤松·杰布也缓缓举起手中的刀,刀刃映着烈日,寒光凛冽,“那就陪我,再杀一次。”

回纥骑兵缓缓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却没有立刻发起冲锋。

一个身穿华丽铠甲、面容骄纵的年轻人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包围圈中央的赤松·杰布,正是回纥少主移地健。

他看着狼狈不堪、浑身浴血的吐蕃王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得意。

“吐蕃王子赤松·杰布,久仰大名。”他的汉话说得流利而阴狠,“两万精锐,三千雪山卫,一千雪豹死士,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啧啧,真是可惜啊。”

赤松·杰布沉默不语,握着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移地健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你父赞普给我下了敕令,让我不得参与此战。可我偏不听。你知道为什么吗?”

赤松·杰布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我恨他!恨之入骨!”移地健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扭曲,“他杀我族人数万,焚毁我的牙帐,掳走我的母妃,抢走我的妹妹!我忍辱负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痛彻心扉的机会!”

他猛地抬手指着赤松·杰布,声音尖利:“你,就是那个机会!”

赤松·杰布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壮。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得了你的仇?”

“不能。”移地健毫不犹豫地摇头,“但杀了你,能让你父赞普痛,能让吐蕃举国哀恸,这就够了!”

他猛地举起手,厉声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如注,倾泻而来。

六个亲兵瞬间挡在赤松·杰布身前,拼命挥刀格挡,可箭矢太多太密,如同暴雨般铺天盖地。一个接一个亲兵身中数箭,惨叫着倒下,倒在赤松·杰布的脚边。

最后一个亲兵,死死用身体挡在他面前,身中十几箭,箭矢穿透身躯,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至死没有倒下,用血肉之躯,为王子挡下最后一波箭雨。

赤松·杰布缓缓抱住那具冰冷的尸体,轻轻地放在滚烫的沙地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独自一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回纥骑兵。

他的刀还在手中,他的人还站着,他的心,还在倔强地跳动。

“移地健,”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整个包围圈,“你记住。”

移地健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吐蕃人,从不投降。”

赤松·杰布缓缓将刀横在颈前,冰冷的刀刃紧紧贴着温热的皮肤,寒意刺骨。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父赞普威严的脸庞,母妃温柔的笑容,雪山卫整齐的军容,雪豹死士悍不畏死的身影,洛桑狰狞的笑,慕容诚的嘱托,还有那两万多个随他出征、却永远留在戈壁的兄弟。

刀锋狠狠划过。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黄沙之上,开出凄厉而悲壮的花。

赤松·杰布的身体轻轻晃了晃,仰面缓缓倒下,倒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至死,都没有半分屈服。

移地健勒住战马,静静地看着那具尸体,久久不语,脸上的狰狞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良久,他缓缓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冰。

“割下他的头,用石灰腌好。派人送去秦州府,送给吐蕃赞普。”

说完,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这片血腥的戈壁。

“撤。”

回纥骑兵如潮水般退去,马蹄扬尘,很快消失在戈壁的尽头,只留下一片死寂。

戈壁滩上,只剩下七具冰冷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黄沙。

风沙缓缓吹过,卷起细沙,一点点掩埋地上的血迹,掩埋那些破碎的兵刃,掩埋一个王子未竟的野心,也掩埋了两万条鲜活生命,永远留在这片血色戈壁里的代价。

八月初三,灵州城。

论·恐热站在高高的城头,望着西面无边无际的天际线,眉头紧锁,日夜等候。他在等,等大殿下赤松·杰布凯旋归来,等那两万精锐胜利的消息。

他等来的,却是一骑浑身是伤的快马。

那骑快马是从夏州方向拼死逃回来的禁军斥候,浑身浴血,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气。他被士兵抬进城,见到论·恐热的第一刻,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大殿下……败了……全军覆没……”

论·恐热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殿下人呢?他在哪?”他冲上前,抓住斥候的衣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斥候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颤抖着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鲜血的玉佩,玉佩上的纹路依旧精致,那是赞普亲自赐给赤松·杰布的随身之物,独一无二。

论·恐热颤抖着接过玉佩,指尖冰凉,玉佩上的血迹温热,却烫得他心口剧痛。

“大殿下……”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斥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最后一句话:

“回纥人……把……把大殿下的头……送去……秦州府……”

话音落下,斥候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论·恐热僵立在城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玉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久久不动。

远处,夕阳缓缓西沉,残阳如血,将整座灵州城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色,天地间一片肃杀。

风很大,呼啸着吹过城头,吹得城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旗帜上,绣着两个苍劲的大字——赤松。

那是大殿下赤松·杰布的专属军旗,曾随他征战四方,意气风发。

现在,旗还在,迎风飘扬。

人,却永远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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