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的黎明被急报的马蹄声踏碎。当三路吐蕃大军同时进犯的消息传入南诏王宫时，正在举行晨祷的阁罗凤手中的金钵落地，茶水泼洒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污渍。
多少兵力？他声音干涩，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侍从官跪在地上颤抖：西、中、东三路合计...超过十三万。剑川...剑川已经...
辰时初刻，南诏王宫的光政殿内乱作一团。文武百官个个面如土色，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如同炸开的蜂巢。
清平官段忠国第一个出列，这位老将须发皆白却声如洪钟：陛下！吐蕃狼子野心，臣请立即发兵迎战！浪穹、施浪、邆赕三诏尚有精兵五万，加上王城卫队...
五万对十三万？一个阴柔的声音打断了他。只见内算官张罗辰缓步出列，这位执掌财政的文官面色苍白，段将军可知吐蕃中路大将是何人？是那个在剑川屠城的坌达延！
这句话让整个朝堂瞬间寂静。剑川屠城的消息早已传来，据说城破之后，男子高于车轮者尽数被处决，鲜血染红了龙川江。
段忠国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张罗辰：懦夫！难道要我等拱手让出祖宗基业吗？
他转身面向阁罗凤，单膝跪地：陛下！吐蕃虽众，但劳师远征。我们据守苍山之险，洱海之利，只要坚守待援...
待援？一个冷笑声从殿外传来。只见军将王毗双肩带血，踉跄入殿，陛下！臣刚从览州突围而出，段普贤那个叛徒已经献了览州城！东线...东线全断了！
外算官李异立即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向大唐求援！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麾下精兵数万，若能来援...
鲜于仲通？张罗辰尖声打断，那个每年向我们索要三千匹战马、五千张牛皮的老匹夫？且不说他是否愿意救援，就算肯发兵，等唐军赶到，太和城早就化为灰烬了！
李异急道：可我们毕竟是大唐册封的云南王...
大唐远在数千里外！一直沉默的国师杨和尚突然开口，等长安接到消息，再调兵遣将，至少要三个月时间。吐蕃大军距我们只有十日路程！
张罗辰看准时机，低声道：陛下，吐蕃赞普派人传话，若肯归降，可保王室富贵，各部头人各安其位...
住口！段忠国暴怒，你这是要陛下做吐蕃的奴仆吗？
那也比做刀下鬼强！张罗辰毫不示弱，你们可知道坌达延的朵甘思大军是什么人？那是吃生肉、喝人血的蛮族！你们想让太和城变成第二个剑川吗？
文官队列中开始出现骚动。几个年轻官员窃窃私语：听说西路朗瑟多吉的轻骑三日内就能兵临城下...
东线段普贤对南诏地形了如指掌...
就在争论不休时，侍卫匆匆入殿：陛下，浪穹诏主在宫外求见，说要...要带本部兵马返回浪穹。
阁罗凤猛地站起：什么？！
段忠国怒极反笑：看吧！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和谈！各部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杨和尚双手合十：陛下，老衲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可否请王室成员暂避...
国师是要本王弃城而逃吗？阁罗凤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这时，又一个坏消息传来：陛下！吐蕃东路军发布檄文，说要恢复爨氏故地，已经有好几个部落前去投奔了！
朝会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光政殿内烛火通明。阁罗凤看着下面争吵不休的臣子，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主战派要他血战到底，可浪穹、施浪等部已经萌生退意；
求援派要他向唐朝求救，可远水难解近渴；
投降派要他立即议和，可谁能保证吐蕃会信守承诺？
报——又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吐蕃中路大军攻破剑川后继续南下，前锋已抵达石和城！
阁罗凤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决断：
传旨！段忠国即刻率领八万精兵，增援龙口关，务必挡住吐蕃中路大军。
李异，你立即挑选快马使团，携带重礼前往长安求援。告诉大唐皇帝，南诏愿永为唐室屏藩。
张罗辰...你备好礼物，出使吐蕃大营试探议和条件，为我们争取时间。
这个周全的决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既不做无谓牺牲，也不轻易屈服，同时积极寻求外援。
退朝后，各路人马立即开始行动。
段忠国在校场上点兵：传令各部，立即开赴龙口关！谁敢临阵脱逃，格杀勿论！
李异在驿馆挑选使团成员：选最好的马，带最珍贵的礼物。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长安！
张罗辰在府中准备议和礼物，却暗中吩咐心腹：记住，若是情况不对，立即撤回。
而浪穹诏主回到驿馆后，悄悄对儿子说：立即收拾行装，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太和城的夜幕下，各色人马在街道上匆忙穿梭。王宫内的阁罗凤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龙口关和长安之间来回移动。
但愿...还来得及。他轻声自语，手中的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